《水中月是心上月》五头兽

3、第 3 章 2026年

　　2026年1月4号，23:57，上海，伊恩家

　　早上起的很晚，大概在十点钟，醒的时候头还有些沉，嗓子疼的厉害。我还纳闷伊恩为什么没有大惊小怪的敲开我的门叫我起床，但下一秒他就进来了。
　　“睡的好吗？”伊恩说着话，朝我走过来问，
　　“不好，嗓子疼，空调太热了，有点干。”我说。
　　我刚说完，伊恩就俯下身来用额头贴了下我的额头。
　　小时候我妈看我头热不热的时候就这样额头贴额头的来试我体温，但比起用体温差异来判断有没有发热这件事其实我更相信体温计。
　　伊恩从小看着我妈这样给我弄，这会儿没轻没重的直接上来跟我头贴头，我还真有点别扭：“你干嘛呢这是……”
　　伊恩不接我茬儿，自顾自的说着话：“嗯，没发烧，还好，空调先开着吧，等你穿了衣服再关，先起来喝口水，然后吃饭。”说着走到窗户边上拽上遮光帘，阳光顷刻间洒进来，我眨了眨眼，说：“天气不错。”
　　我呆呆的坐在床上看伊恩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和背部比两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宽厚了一些。
　　我又问：“你在去健身房吗？”我走下床，不等回答，去了餐厅。
　　身后传来伊恩的声音：“没有，哪有时间去健身房，偶尔自己跑跑步。”
　　我对他是否去健身房这件事的兴趣不高，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所以回复也随口一回：“奥，好吧，你做饭了是吗？”
　　伊恩从我身后走过去，比我先坐到餐桌上，伸手拆桌上的袋子：“没，叫的生煎。你吃两口，吃了药我们出门。”
　　“嗯。”我其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因为感冒的原因。

　　因为天气不错，我跟伊恩决定在人声鼎沸的一些街道里散步，一来是看来往的人群，形形色色的有利于创作，二来要去的地方是旅游热门景点，步行的话走走停停的，也有利于观察。再就是……早上吃了四个生煎包，两杯白开水，还有香蕉，红毛丹，车厘子，小金桔等水果，胃里实在撑的难受，步行有助于消化……
　　写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临出门的时候伊恩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调侃我：“诶呦，都撑那样儿了，还能蹲下系鞋带呐？”
　　我当时脸上三只乌鸦飞过，恨不得抬脚就给他屁股踹开花儿：“不然呢？要不您给我系？”
　　伊恩撇撇嘴：“放心，等你七老八十走不动道儿坐轮椅的时候，我一定给你系鞋带！”
　　说的煞有介事的，谁稀罕？
　　“可拉倒吧，咱俩还不定谁先坐轮椅呢。”我白眼儿一翻，肯定是不服气。
　　伊恩笑了笑，说：“行啦，别贫了，一天的时间让你睡没了一半儿，还磨蹭呢啊，走吧快。”
　　我系好鞋带原地蹦了蹦，然后跟伊恩走出门去。
　　思南公馆那一片的小洋房里有一栋叫思南书局的书店。我跟伊恩走进去时，走的好像不是正门，那门朝着南开，很窄的一个门，更像是留给客人出来抽烟用的，因为旁边就有一大爷捧着本书，右手夹了个烟，眼睛聚精会神，嘴巴吞云吐雾。伊恩把我朝外拽了拽，避免被烟味儿侵了衣服，不好闻。伊恩还是很细心的——若出门前不嘴贱的话就更惹人喜爱了。
　　书店一楼是外文书，再往里走是儿童读物，文学类畅销书籍在二楼。
　　书店布局像走迷宫一样，上了二楼，二楼有咖啡厅，几张桌椅零散的摆着，人虽然不多，但地方小，看着就很拥挤。我跟伊恩刚好能塞进角落的位置，靠窗，太阳洒下来落在窗棂上，再折射到伊恩白色的羊绒毛衣上面，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我有些晃眼，忽觉有些不真实。
　　于是我问：“伊恩？”
　　“嗯？”他没抬头，看着手机上的点单信息。
　　“家里没有催你谈女朋友嘛？”
　　伊恩一顿，突然扭头看我，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妈找你了？”
　　“什么？”
　　我问问题向来一时兴起，没想到还能牵扯出其他人来。伊恩见我一头雾水的样子，马上摇头说：“没有。”然后惯常的转移话题：“还是美式？”
　　我点头。
　　伊恩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在吃药。咖啡不行。”
　　“药跟咖啡间隔开就好了，我吃药是在两个小时前。没关系。”
　　伊恩不置可否：“热的？”
　　我恩了一声：“热的。”

　　咖啡还没到，我从墙上扣下来一本《十九日谈》，这书序言部分好长，用了二十页纸来讲什么是古诗十九首。我看到第十页的时候把它放回了书架，咖啡正好在这个空档被端上来。伊恩静静的坐着，态度温和，眼神干净，对着服务员说谢谢，然后眼神马上追随过来，我是拿了《狄更斯的伦敦1839-1901》这本书时发现伊恩正在看我的。
　　我眼神询问：“怎么了？”
　　伊恩笑着摇头，说没什么。
　　我拿着书坐回去翻了翻，觉得这书内容还不错，但我没继续往下看，合上书放桌上，捏着纸杯喝咖啡。
　　伊恩突然问：“对这些书都不感兴趣？”
　　我摇头说不是。
　　伊恩接着问：“那你怎么翻两下就不看了？”
　　我把咖啡咽下去，盯着伊恩解释：“读书要有始有终，你开了一本就要看完才行，但是我并不在上海久留，所以不想着急开一本书。”
　　伊恩有那么两秒眼神中闪过失落，显然不是因为我不肯轻易打开一本书阅读而失落，他应该是为我那句“不在上海久留”而失落。
　　但我希望我当时是看走了眼会错了意。因为伊恩——他不可以对我有留恋。
　　“那你来书店干嘛？”伊恩问，听不出情绪。
　　“嗯……看看最近都畅销什么书，再看看有没有我感兴趣的……”
　　“哦，那要是感兴趣就会买下来吗？”
　　“极少数的情况下我会直接在书店买，但是大多数情况我都上网淘二手旧书。”
　　“为什么？”
　　“我比较喜欢旧的东西。”
　　伊恩点头，喝着手里的咖啡，斟酌再三，突然又问：“那人呢？”
　　“什么？”我没明白，不是在谈书吗？
　　伊恩拥有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神，他虽然表面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但我知道他其实有些紧张。
　　他看着我，似乎并不想尽快知道答案的样子，手却在咖啡杯上拉回摩挲：“书你喜欢旧的，那人也喜欢旧的吗？”
　　我脑子里很快闪过两年前的场景。
　　两年前他表露出的那种神态近乎崩溃，当时他紧拽着我的衣袖，几乎喊出来：“多少年了！啊？我问问你，苏翌，我们多少年了？我就那么让你看不上？我就那么不值钱？”
　　当时我落荒而逃，我给不了伊恩答案。
　　就像现在，我也依然给不了他答案。
　　为了不重蹈覆辙，为了有个愉快的假日午后。我选择跟伊恩开玩笑。
　　“那得看这人多旧～“
　　伊恩很不满意我这样轻佻的态度，失落的低头接了句：“自古都是只闻新人笑，谁见旧人哭啊。”
　　“我可没有新人啊！”几乎是冲出去的解释，迫不及待，一秒钟都不想人误会似的。
　　我来不及反应，说完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接这句？一片的沉默。就连隔壁桌原本聊天的声音也断了层。
　　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接这句！
　　果然，伊恩猛的扭头看我，把手里的咖啡往桌上一放，倾身要追问什么。
　　我寻思完了，这就有点微妙了。
　　不过，老天估计也不想毁了这美好的下午茶时间，伊恩的追问被周围三两桌人的聊天声打断了。
　　伊恩作罢，许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不适合追问那么私密的问题。
　　隔壁桌一对母女，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坐在那里，妈妈拿了本《□□先生》，女儿拿着《手冲咖啡大全》。精致的上海人，穿着考究，谈吐优雅，桌子与桌子之间离的不远，几乎伸手就能碰上对方的距离，所以他们之间在谈论什么，我一直是能听得见的。
　　我本来对人家的聊天内容也没有过多的关注，但他们说婚姻，说青梅竹马，说爱，甚至说到孩子。他们像朋友一样聊着自己的观点，虽然观点相悖但不反驳对方，任其在自己的观点上行为处事，我觉得这很难得。
　　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忽然开始谈论起舅舅舅妈的故事。
　　妈妈问女儿：“你觉得呢？舅舅更爱前面的那位，还是后面的？”
　　女孩有些支支吾吾的，好像不太好意思说：“当然是前面的。”或许她怕说出来会对不起现在的舅妈吧。
　　但接下来她说的话一气呵成，立场很坚定：“舅舅与前面的那位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的事情更多，心里依赖程度也更高。从舅舅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更爱之前的那位舅妈，也更容易对那位妥协。”
　　这跟我和伊恩的情况太相似了，那姑娘话说的清清楚楚，伊恩在这期间一言不发，眼睛盯着桌上的咖啡杯，有些出神，我知道他也在听。
　　剩下的他们说了什么我没有在听了，我只好奇一点，为什么她的舅舅没有跟前面的那位舅妈一直走到底？
　　要是能搞明白这个，我也能搞明白我跟伊恩这该死的结在那里。
　　伊恩突然扭头看我，动作幅度不小，还不说话，眼神耐人寻味。吓了我一跳。
　　“干嘛啊？”我问，怪瘆人的。
　　“要不出去走走？你书拿了也不看……”接着似乎还有话说，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低语：“也不能老是听人家家长里短不是？”
　　我深表赞同，于是点头：“嗯，可以，但是我不想逛了。”
　　“那回家？”伊恩问。
　　我仰头喝完咖啡，然后点头。
　　伊恩笑着说：“怎么的？咖啡一定要见了底才肯罢休呗。”
　　“嘿嘿。”我朝他傻笑，他伸手帮我抚开遮眼的乱发，起身拿起衣服，走了出去。

　　路上，伊恩低着头走在前面，我在他身后跟着，阳光一跳一跳的在他肩膀上跃跃欲试，时不时会晃一下我的眼睛。
　　他这样默默的走在前面，不发一言。
　　我忽然有些心疼，想起他十几岁上高中时期，放学永远背个书包低着头走出校园，不观察四周，不在意路人，只专注脚下每一个方块砖头，他不期待有人能来接他放学，因为干妈干爸在忙事业。
　　那年暑假我高中毕业，有太多的时间拿来挥霍，我某天突发奇想去接他放学，没有提前告诉他。我看见的就是他这样的背影，落寞又孤独。
　　我走过去拍他肩膀：“伊恩？”
　　他才惶惑的慢慢抬起了头，看见是我后他的眼睛渐渐变亮，再渐渐变湿润，然后用力拥抱我，猝不及防，嘴里委屈的哽咽：“小翌……”
　　小翌这个名字除了伊恩叫之外没人会叫，家里人都直呼我大名苏翌，要么叫苏苏。可能小翌听起来特别像“小姨”的原故吧。（哈哈，开玩笑。）
　　我当然会拿这件事打趣伊恩：“诶呦，叫小姨辈分不对吧？怎么还给我升了一辈儿呢？”
　　我笑着他看，任由他抱着，他一向嘴上不服输，但这次他不还嘴，明明高出我许多，还偏要把头埋进我颈窝撒娇。
　　他肯定不好过。我当时想。
　　学校放学后学生很多，他穿着校服抱我，多少有点不合适。
　　我说：“你先放开我。这儿好多人。”
　　伊恩不动：“我不，一会儿你不给抱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在学校被欺负啦？”
　　伊恩摇头，力道很大，摇的我也跟着晃。
　　“那是怎么了？”我问。
　　伊恩还是摇头，就是不肯说。
　　“你不说……我明天就不来接你了。”
　　伊恩这才从我颈窝离开，看着我眼睛放光，脸上笑容明显：“你明天也来？”
　　我故作矜持：“取决于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
　　伊恩拉着我走：“边走边说。”
　　“嗯。”
　　“哎呀，也没什么，就是高中生活有点无聊……你怎么就毕业了呢……”
　　他一边说一边牵着我的手摇来摇去，撒娇个没完。路上人很多，都朝我们看过来，我有些不自在。
　　“你别牵着我……”我说。
　　但伊恩没撒手，反而双手交握，握的更紧。

　　现在想来，伊恩已经二十五六了，他不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情绪，但看他这样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让人动恻隐之心。
　　现在是在上海的街头，不是高中校园门口，伊恩在这个城市四五年，他很熟悉这里，可为什么他还是会有这样孤独的背影？
　　我紧着步子跟上他，与他并肩，问：“你在想什么？”
　　伊恩看我，神色不豫：“你猜呢，钻牛角尖呗……”
　　“牛角尖？”
　　“昂啊。”
　　我不想多问，但我们路过一家面包店，我开口安慰：“别钻牛角尖了，不如我们买点牛角包回家吃吧。”
　　伊恩扑哧笑出声，面色阴云烟消云散：“那晚上得看个电影。得再买瓶红酒。”
　　我表示欣慰：“没想到在吃这方面你是天赋型选手啊。”
　　伊恩毫不腼腆的收下赞美：“那你看呢。”
　　走进店里去，琳琅满目的面包啊……我眼睛放光。伊恩站门口笑着，眼睛也放光。

　　晚间电影在《我的塞林格之年》和《带珍珠耳环的少女》之间选了一部。我们一致选了第一个。
　　我跟伊恩坐在地毯上，牛角包，红酒，还有一些巧克力糖和水果也在地毯上，灯是暗的，电影幕布放下来，画面印在我们脸上忽明忽暗。
　　电影里的主人公说想要成为作家，她跟写《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本书的作者J.D.塞林格打电话的时候，塞林格说，每天一定要坚持写作，哪怕只写作15分钟。
　　伊恩看到这儿忽然笑出了声，转头幸灾乐祸的问我：“你今儿写作了吗？”
　　我拿牛角包的手一顿，额……忘的彻彻底底，都怪伊恩那莫名其妙的情绪，让我只想着安慰他了。
　　我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表现的胸有成竹，像早有计划似的：“看完电影就写。”
　　伊恩猜到我是给忘了，才不信我这淡定模样，早在一旁笑的人仰马翻。
　　不过笑归笑，他倒是有些良心，劝我说：“感冒了就明天写吧，而且太晚了，我想塞林格先生也不会勉强一个生了病的人。”
　　“才十点，还不晚呢。”我是一定要写的。
　　伊恩倒是没说别的，只盯着我手里的红酒，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吃药了吗？你能喝酒吗？”
　　“呃……那个，你晚上，没拿给我。”我有些心虚，说话磕磕巴巴的。
　　伊恩惊讶的脖子都伸长了：“不是苏明天，你三岁啊？吃药还得人喂？”
　　是有点说不过去。有些理亏：“药……太苦了。”我又找了个借口。
　　“咖啡还苦呢，你怎么喝那么起劲儿？”伊恩从地毯上起身，抢走我手里红酒杯：“别喝了。”
　　我瞪大眼睛，这人怎么跟个土匪似的？
　　“咖啡的苦跟药能一样吗？你成心找事儿吧？”我一想不对啊，这红酒还是他嚷嚷要买的呢“诶，我说，没你这样的，红酒不是你提议的吗。”
　　“你听过我话吗？”
　　“……”
　　他端着红酒走了。
　　啧……
　　这都生的哪门子的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