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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夫妻对拜 被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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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姑娘这般温柔贴近,沈瓷霎时僵在原地。
她靠得极近,柔软的红盖头轻轻擦过他衣袖,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不似脂粉那般浓烈,反倒像雨后初绽的花苞,清清淡淡,却轻易钻到他鼻尖。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子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他。
平日里,旁人见他寒疾缠身、命格诡异,唯恐避之不及,连近身三尺都不敢。
唯有她,不仅不怕,还敢这般主动凑上来,像从来都不得知安王世子是个病鬼,半点不见旁人的畏惧与嫌弃。
男人本就苍白的面颊,竟隐隐泛开一丝极淡的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下意识扶稳她身形,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疏离,“莫叫我夫君。”
宋仙祗憋着笑,“可是我们马上就要拜堂了呀,夫君?”
“……那等拜完堂再叫。”
无半分斥责之意,反倒像极了无奈纵容。
周遭众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谁不知道安王世子沈瓷,性情淡漠寡言,周身寒气慑人,便是府中亲近之人,也不敢轻易近身。
今日不仅当众踹翻火盆,维护这位新世子妃,此刻竟还被她这般亲近,却只是淡淡一句提醒,连半点怒意都无。
这宋仙祗,当真有这般魔力?
喜婆愣在原地,半晌才慌忙打圆场,强笑着高声道:“好极了,不愧是大吉之日!世子与世子妃情深意重,乃是天作之合,快快,入府拜堂——”
沈瓷收回目光,压下心口那一丝莫名的燥热与异样,抬步往前。
他走得不快,似是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身旁的女子跟上。
宋仙祗眼底笑意更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
隔着一层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凛冽寒凉的气息,并未排斥她。
反而随着靠近,那股暖意缓缓淌入心底,将她前世今生所有的阴冷与不安,都一点点抚平。
命格互补,天作之合。
果然不假。
一路至正厅,高堂在上,宾客分列两侧。
司仪依礼唱赞,堂中礼数,自此开篇。
“一拜天地——”
宋仙祗随着示意俯身。
身旁,沈瓷亦跟着弯腰。
两人衣摆相触,他身上淡淡的寒气与她周身的暖意悄然相融,形成一种奇异的平和。
沈瓷偏头,目光落在身着粗质嫁衣的她身上,这个女子,和他听闻的,全然不同。
不懦弱,不卑微,更不惧他怕他,甚至……敢主动靠近他。
“二拜高堂——”
安王与安王妃端坐上方,看着下方一对新人,神色复杂。
若非其子体质殊异,寻常女子无人愿嫁,这世子妃之位,断不会落于京中人人避之的“灾星”之上。
宋仙祗之名,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不单是她的名字不敬仙神。
更因她降生之日,黑云压城,狂风骤起,惊雷暴雨齐至,异象丛生。
四岁时,侍立二夫人产门外,新生幼童不过半个时辰便夭折;七岁冬日临池戏耍,冰面猝然碎裂,她虽未殃及旁人,却缠绵病榻半载有余。
可此刻观之,这位新世子妃,并无传闻中那般孱弱粗鄙,反倒身姿端凝,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再想起方才儿子当众踹翻火盆维护她的模样,安王妃心中,悄然多了几分思量。
“夫妻对拜——”
宋仙祗转身面向沈瓷。
这一拜,拜的是前世亏欠,拜的是今生相伴。
她深深俯身,姿态恭敬而郑重。
沈瓷望着身前弯腰的纤细身影,沉默片刻,与她对拜。
礼成。
四周响起稀疏却恭敬的道贺声。
“礼成——送入洞房!”
宋仙祗被喜婆搀扶着,正要往后院新房而去。
走过沈瓷身侧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拜完堂了,夫君~”
沈瓷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声线低沉,微不可闻。
还能再这般与他说笑,宋仙祗心情大好,几乎要忍不住哼起小曲。
原来找到对的人,竟是这样安稳又欢喜的滋味。
待宋仙祗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沈瓷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黑眸深邃,久久未动。
身旁侍从低声上前,“世子,宾客还在……”
沈瓷缓缓收回目光,恢复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耳尖那一抹淡红,尚未完全褪去。
“知道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冷冽,无人听出,他心底,早已因那一道纤细身影,泛起了层层涟漪。
而另一边,新房之内。
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宋仙祗端坐床沿,待听见关门声,便一把掀去盖头,扔在地上。
“闷死了。”
方欲起身舒展筋骨,足下却不慎一滑,踉跄跌倒,竟是踩了方才丢弃的盖头。
“哎呦,不是应该变好运了吗?”
她勉强起身,却忽见地上微光闪烁,竟是一锭落在床脚后的金子。
宋仙祗双目发亮,连忙将金子仔细收入贴身锦囊中,暗自欣喜。
这般看来,也算转了好运。
沈瓷迟迟未至,宋仙祗便取了桌案上的桂圆红枣浅尝。只是干果零碎,并不饱腹,不过片刻,腹中便愈觉饥饿。
她实在难耐,起身行至门前,轻轻推开条缝。
门外立着两名丫鬟,见她现身,连忙垂首行礼,齐声道:“世子妃,有何吩咐?”
安王府下人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远非宋府可比。
宋仙祗也不客套,直言道:“外头宴席可有剩肴?随意取些清淡吃食来,我腹中实在饥饿。”
两名丫鬟面面相觑,面露为难,“这……于礼不合。世子妃还是先将盖头覆上,静候世子归来吧。”
宋仙祗略一沉吟,笑道:“既如此,你们便代我通传一声,叫世子早些归来,就说……我已等候多时了。”
丫鬟一听,瞬间羞红了脸,连忙低头,“奴婢这便去。”
宋仙祗看着二人仓皇退去的身影,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们是想偏了。
她口中等候多时,不过是等吃食罢了。
她心中了然,反倒安定下来。
上辈子,她不过随口说了句饿,沈瓷便默默让人备了一桌温热吃食。
可惜,那时还没吃上几口,就被沈狸带人闯进来,闹得一干二净。
沈狸是安王幼子,性子暴躁、游手好闲,喜欢流连烟花之地,也是上辈子害她惨死的人之一。
宋仙祗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复仇,不妨便从他开始。
而更为紧要的是,她陡然清醒,拜堂时的调笑亲昵,不过是重生初见的一时欣喜。
沈瓷于她,是保命的依仗,不是倾心的良人,太过主动亲近,只会让他察觉异样,更会令自己身陷险境,重蹈前世覆辙。
保持距离,相敬如宾,才是今生唯一的生路。
前院宴席,沈瓷正被人缠着敬酒,缠他的人,正是宋仙祗心中记着的沈狸。
沈狸一身酒气,衣襟松散,颈间还隐约可见浅红吻痕,一副放浪模样。
“兄长,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弟弟敬你,祝你与嫂嫂百年好合。”
他脚步虚浮,醉醺醺地靠在婢女身上。
宾客满座,他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沈瓷只得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对婢女沉声道:“他醉了,带他回去歇息。”
“我不回!我还没见到嫂嫂长什么样子!”沈狸大声吵闹,十六岁的年纪,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任性胡闹。
院中宾客纷纷侧目,面露戏谑,低声议论。
这时,被宋仙祗派来的丫鬟匆匆赶到,对着沈瓷屈膝一礼,“世子,世子妃……已等候您多时了。”
沈瓷闻言,墨色眸底微动,并未显露半分情绪。
等候多时……
他无端便想起方才她凑在他身旁,轻声软语唤他“夫君”的模样,耳尖又隐隐有些发烫。
周遭宾客的目光、沈狸的吵囔、满场酒气与喧嚣,霎时间都淡了下去。
他抬手拒了再来劝酒的宾客,声线清冷如常,“诸位慢用,本世子先行告退。”
语气平静,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不容置喙。
众人见状,也不敢多劝,纷纷起身相送。
沈狸还在身后嚷嚷着要见嫂嫂,早已被婢女强行拉走。
沈瓷步履平缓,一路往后院而来,身姿高挺,衣袂间仍带着几分寒冽之气与浅淡酒气。
至新房门外,他驻足片刻,才轻叩门板,随后推门而入。
屋内红烛高燃,静谧无声。
宋仙祗早已依规矩端坐床沿,见他进来,缓缓起身,拂袖一礼,声音沉静如水,“世子。”
再无“夫君”二字,不亲昵不逾矩,只剩恰到好处的疏离恭敬。
沈瓷怔住,方才拜堂时那声软腻的“夫君”还在耳畔回响,此刻她却已换了称呼,规矩得像换了个人。
竟是在堂前装给外人看的。
沈瓷正眼瞧去,看见她未覆盖头的容颜,只一瞬便收回视线,神色清冷如常,“唤我何事?”
他并未靠近,立于距她数步之外,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屋内一时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宋仙祗垂眸,依着重生后的分寸,轻声开口,语气恭谨,“方才遣丫鬟前去寻世子,并非有他事,只是……自晨起未进饮食,腹中饥饿,又不敢坏了规矩,故而冒昧打扰。”
她将缘由说清,态度端正,无半分撒娇亲近之态。
沈瓷微顿,显然没料到她寻他,竟是为此。
他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转身朝外,低声吩咐了两句。
不过片刻,便有下人轻手轻脚送上几样清淡温热的小食与白粥,摆于桌案,而后躬身退下。
宋仙祗再次拂袖,“多谢世子。”
语气依旧疏离。
在房里静坐的时候,她思绪翻涌,将仇人的面目一一在心头过了一遍,继而又盘算着,这辈子该如何手刃仇敌。
她想了许多,愈发笃定,不该如此早就与沈瓷亲近。
宋仙祗尚有前世的记忆,可对沈瓷而言,这一世他们并无情分。
她自行走到桌前安静落座,端起碗细嚼慢咽,举止端庄,全无方才的急躁,尽显世家女子该有的沉稳。
沈瓷站在窗边,背影清瘦孤冷,周身寒气在与宋仙祗共处一室后悄然散开。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与她攀谈,只安静守着属于自己的地界,维持着两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远离。
沈狸这一世没来捣乱。
宋仙祗吃得不多,仅填了腹中空虚,便放下筷子,用帕子轻拭唇角,重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我已用毕,劳烦世子了。”
沈瓷这才缓缓回身,目光淡淡扫过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只轻轻颔首。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身上酒气与寒气过重,怕扰了她,语气平静道:“你早些歇息,我去偏殿。”
说罢,便转身轻带房门,吩咐门口丫鬟几声后缓步离去。
门外丫鬟进来收拾了餐桌,继而退下,屋内门扉合上的瞬间,重归寂静。
宋仙祗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熟才是最好,不亲近才够安全。
相敬如宾,才是硬道理。
她睁着那双黑眸,望向跳动的烛火,眼底一片沉静冷冽。
沈瓷,你我之间,不必情深似海。
只要彼此活命,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