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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有来世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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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大雨滂沱。
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冷得刺骨,混着血腥味,在泥泞里晕开一片暗红。
宋仙祗被草席胡乱裹着,衣衫不整抛在荒郊野岭,四肢百骸都像碎了一般,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雨水浸透衣料,寒意钻骨入髓,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天地苍茫,仿佛只剩她一人,在等死。
意识渐渐模糊,死亡的凄寒一寸寸裹上来。
便在这弥留之际,雨雾深处,忽然走来一道清瘦身影。
那人身披蓑衣,手持拂尘,步履从容踏雨而来,竟是位云游至此的道长。
道长停在她身前,垂眸望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一声轻叹过后。
他悲悯开口,字字如惊雷,炸在她最后的神识里:
“痴儿,你与安王世子沈瓷,本是天作之合,命格互补。他纯阳过盛需你柔化,你命薄名重需他镇压,你们本该是彼此唯一的生路。你今日一死,他命格再无制衡,也活不长久了……”
宋仙祗猛地瞪大双眼,雨水混着血泪从眼角滑落。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她到死,才知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
“多…多谢道长…点悟…”
宋仙祗大口呕出鲜血,眸色渐散,终是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若有来生。
她定不再心软,定要让所有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可是…真有来世吗?
宋仙祗行于一片混沌幽暗之中,周身伤痛竟随身死消散,四肢无恙,血迹全无。
想来这便是阴曹地府,漆黑孤寂,只她一缕孤魂,飘零无依。
生前遭人构陷,死后竟也无鬼差接引,当真可悲可叹。
忽有一道金光乍现,暖意融融。
许是冥府入口,宋仙祗不假思索,纵身奔去,一头撞进那束改写宿命的明光之中。
……
“这死丫头怎么还在睡?安王府迎亲仪仗便要到了,还不快将她拖起来!”
身死之后,竟还能听见后母林氏的斥骂?
莫非,她也随自己一道去了?
也罢,黄泉路上,能有恶鬼相伴,也算不孤单。
念及于此,宋仙祗不觉轻笑出声。
“这不是醒了?速速梳洗装扮。这般赔钱货,随意收拾一番便是。”
这话语……何其熟悉,正是她前世出嫁之日,林氏所言。
为何……
宋仙祗骤然睁眼。
入目是朱红梁木,淡青纱幔层层垂落,正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陈设。
难道,她当真重活一世?
她未动声色,依旧静卧榻上,静观后事是否如前世一般重演。
不多时,见她迟迟未起,几名丫鬟上前,挽起床幔,强行将她拽下床榻。
“真是慵懒成性,这般重要日子,也不知安分些,速去梳洗!”
由此可见,她在宋府素来地位低微,连区区丫鬟,也敢对她肆意轻慢。
可历经生死劫难,重生而归的宋仙祗,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忍气吞声、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
她扬手一记清脆耳光,狠狠扇在那丫鬟脸上,声线冷冽:“谁教你,敢对主子如此无礼?”
那丫鬟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捂着脸又惊又怒,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声叫嚷:
“你竟敢打人?!我……我要告诉夫人去!”
旁侧几个丫鬟也吓得变了脸色,谁也不曾想到,往日里温顺怯懦、任打任骂的宋仙祗,今日竟会突然发难。
宋仙祗掸了掸衣上褶皱,眉眼清冷,不见半分怯意,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你若想去告状,便尽管去。”
她抬眸扫过众人,目光凶狠,带着前世的努火,“今日是我嫁入安王府的大喜之日,谁若敢再对我出言不逊,动手动脚,便是与安王府为敌,与我这个世子妃为敌。”
“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吓得丫鬟们瞬间噤声,面色惨白,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脚步声由远及近,后母林氏带着一众仆妇掀帘而入,一见屋内情形,当即沉下脸,“大老远就听见这屋里吵吵闹闹?迎亲队伍已在府外等候,你还在此处耍什么小姐脾气?”
林氏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底尽是嫌恶与算计,“我告诉你,进了安王府,安分守己些。那沈世子体弱命薄,你务必好生照顾到他入了棺材,莫要连累我们宋府。”
前世,她便是听了这话,满心惶恐步步退让,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而今重生,宋仙祗只觉可笑。
她抬眼迎上林氏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母亲放心,他日人死了,我便埋在野郊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正是上一世,宋仙祗被抛尸的地方。
林氏心头微虚,不敢与她对视,只强作镇定。
“终究是世子,埋在那怎合身份?快换上嫁衣,世子还在外面等你。”
不合身份?
埋你,倒是刚好。
“且都退下,嫁衣我自己来穿罢。”
宋仙祗看向那套嫁衣,色如凝血,布料粗劣,缝线歪歪扭扭,敷衍的心寒。
好歹是人生大事,林氏竟连一件体面嫁衣,也不肯给她。
也好,如此一来,日后她下手,便更不会有半分心软。
待众人退去,她缓缓换上这身血红嫁衣。
前世种种惨事、无尽屈辱与恨意,在脑海中翻涌而过。
宋仙祗攥紧双拳,眼眶通红,缓步走到黄铜镜前,静静抬眸,望向镜中之人。
镜内少女不过十七,容颜清丽,眉眼生得温婉秀雅,肤若凝脂,唇似点樱,一双凤眼澄澈动人,本该是天真纯粹的模样。
可此刻,那双眼底却藏着涅槃重生的冷傲与恨意,褪去了往日怯懦,多了几分刻骨的坚定与决绝。
披上大红盖头,宋仙祗推门而出,喜婆立时上前相迎,态度尚算恭敬。
宋府门外,安王府迎亲仪仗早已列阵等候。
虽算不上极尽隆重,但该有的仪制聘礼一应俱全,透着皇室宗亲的肃穆威严。
周遭围观百姓窃窃私语,眼底皆是同情与看热闹的戏谑。
人人都知,她宋仙祗是个灾星,嫁的又是个传言活不过弱冠的病弱世子,这一去,与送死无异。
宋仙祗听着那些闲言碎语,面色始终平静无波。
前世她畏畏缩缩,满心惶恐被人牵着踏入沈府。
这一世,她主动迈步,掀开轿帘坐入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议论。
花轿起行,摇摇晃晃,朝着安王府而去。
一路上,宋仙祗端坐轿中闭目凝神。
前世她与沈瓷相处的零星片段、他苍白清瘦的模样、他为数不多的温和、以及后来两人安稳度过的时日,回想起来竟是那么温暖。
沈瓷,是前世唯一待她好的人。
再加上临死前道长所言,宋仙祗早已认定,此人便是她此生要护之人。
无论如何,这辈子她都要保他平安长生。
不久,花轿缓缓停稳。
外头传来司仪高声唱喏,喜轿帘被轻轻掀开。
宋仙祗垂眸,伸手被喜婆搀扶,缓步走下花轿。
大红盖头遮目,她看不清周遭景象,却能清晰感受到,前方不远处,有道清瘦孤高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阴郁气质独属于沈瓷一人。
男子并未上前搀扶,只立在廊下,一身正红喜服衬得他面色愈白,眉眼俊朗,周身带着疏离寒凉之气。
他望着盖头下身姿挺直的少女,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底,极轻、极淡地,微动了一下。
纵是未见其人,宋仙祗的心,亦在刹那微颤。
安王世子,沈瓷。
我来了。
新妇入府,需跨火盆以驱邪避灾。
宋仙祗垂眸望着那炭火正旺的火盆,前世便是在此处,嫁衣被火星引燃,引来满场嗤笑,叫她入府当日便颜面尽失。
她微微侧身,轻拽住沈瓷衣袂,语声柔缓,“夫君,这火势未免太旺了些。”
沈瓷立在她身侧,目光淡淡打量着这位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祸世灾星。
瞧着,倒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致。
察觉衣袂被她扯了扯,他眉峰微蹙,下一瞬,竟抬脚踹翻火盆。
周遭众人大惊失色,包括宋仙祗。
她以为沈瓷会让她绕行,没想到竟是踹翻了火盆。
跨火盆乃是大婚重中之重的仪制,沈瓷此举,无异于乱了规矩。
喜婆惊声上前,“世子,您这是何意?”
沈瓷唇角勾起一丝嗤笑,语气冰冷,“何意?火势如此之盛,分明是故意想看我夫人出丑。若说晦气,本世子自幼灾病缠身,安王府的晦气,还用得着旁人来避?”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众人暗自心惊,这位安王世子,当真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宋仙祗却缓步走近,稍稍倾身,压低声音,笑意浅浅道:“妾身,多谢夫君维护。”
沈瓷素来不近女色,极少与女子这般亲近,当即身形微僵,下意识后退两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宋仙祗心道:此人当真纯情。
沈瓷本性清澈纯真,前世她便已知晓,他但凡与人稍近,便会耳尖泛红,言语滞涩。
可笑当年,她听信流言,以为他故作姿态,始终不肯倾心相交。
隔着盖头望着眼前这般无措的少年,宋仙祗心头微动,笑意愈盛,索性往前轻靠一步,语声柔媚。
“夫君,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