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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疾发作 宋仙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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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仙祗执起灭烛筒熄了烛台,屋内霎时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漏进的几分微光,堪堪映得清室内陈设。
她轻巧解去外衫,换上房中早已备好的绯色亵衣,柔滑锦料轻覆肌肤,随后缓步行至床榻边,静静躺了下去。
这张床榻柔软依旧,可她闭上眼,便恍若重回前世。
彼时初嫁安王府,她亦是这般,孤身一人卧于榻上,漫漫长夜无人问暖,无人关怀,满心孤寂唯有夜色知晓。
黑夜最善勾起愁绪,临睡之际,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尽数涌上心头。
想她入府一年有余,前半载皆是与沈瓷分房而居,他始终将主殿让与她安住,自己则居于偏殿,两人咫尺天涯,从无交集。
直至后来,安王与安王妃见沈瓷身子日渐好转,她入府后也并无灾厄缠身,便屡屡催促二人诞下子嗣,以续香火。
沈瓷这才从偏殿搬至主殿,可即便同处一室,他也只在地上铺了褥席就地而眠,将整张软榻尽数让给她。
本以为这般平淡度日便罢,奈何安王府暗流汹涌,其余几位公子皆对摄政王之位虎视眈眈。
原本以沈瓷体弱多病、药石难医的境况,这摄政重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可若他身子渐渐康健,又与世子妃诞下子嗣,那这摄政王的位置,他日定然要牢牢握在他这位安王长子手中了。
也正是这份若有若无的隐患,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府中诸位庶出公子,素来视沈瓷为眼中钉,见他身子渐有起色,便将所有怨毒与忌惮,尽数撒在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世子妃身上。
诬陷栽赃、蓄意毁容、暗下绝育药……桩桩件件,皆是诛心之毒。
罢了,莫要再想了。
宋仙祗心头涩痛,慌忙敛了思绪,不忍再回想前世那些残忍刺骨的磋磨,每忆及一处,都似有钝刀割心。
“今夜十五,月亮可真圆啊。”
耳畔忽然飘进门外丫鬟低声交谈的话语。
她心头猛地一紧,指尖骤然攥紧锦被,竟险些将这般紧要的事忘在了脑后。
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沈瓷的寒疾就会发作。
这位看似淡漠疏离的夫君,自幼便身染顽疾,寒邪侵髓,久治不愈。每月十五月满阴盛,寒气最是烈,乃是他疾痛最甚之时。
前世未合居时,每到这夜,偏殿总会传来压抑至极的低喘,是他强忍着蚀骨的寒意与剧痛,半点不肯出声惊扰旁人,更不愿让她知晓半分苦楚。
可二人合居主殿之后,他再难遮掩。
犹记那年的十五寒夜,她昏睡之际被极轻的关门声惊醒,睁眼见是沈瓷深夜外出,心下疑惑,便披衣悄然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偏殿,竟见他蜷缩在窄小的床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牙关紧咬,唇色泛青,喉间时不时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细碎喘声,脸色白得像纸,唯有两颊透着不正常的青紫。
那时她慌得六神无主,只当他是病发命不久矣,全然顾不上跟踪被揭穿,连忙冲上前,伸手便要探他的情况,口中急声要去唤大夫。
可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便被他一双冷得刺骨、却又带着一丝滚烫的手紧紧扣住。
他微微抬眼,将脸轻轻抵在她的掌心,似是贪恋那微薄的暖意,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入耳。
“不必劳烦,有夫人在便好……”
沈瓷说,夫人在便好。
彼时的她只当他是对自己暗生情愫,可死前得道长开解,她才彻悟,哪里是情愫使然。
不过是她身带衰气运,与他身上过盛的阳气运相冲,恰好中和了他体内的寒邪,能让他少受几分痛楚罢了。
从纷乱的回忆中抽身,宋仙祗缓缓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掌心,方才回想那一幕,脸颊竟不自觉泛起红晕。
心头随即揪紧,今夜亦是十五,沈瓷此刻,怕是正独自缩在偏殿的角落里,默默承受着那蚀骨的苦寒与剧痛吧。
她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拉扯。
一个说,该去的,他上辈子待你那样好,处处护着你,你不能眼睁睁看他受苦。
另一个却说,不能去,如今才刚成婚,贸然亲近太过突兀,若叫他太早发现你能缓解他的寒疾,他必会依赖上瘾,届时命格之事暴露,反倒引火烧身。
宋仙祗任由心底两个念头争执不休,一边是前世他默默维护的暖意,一边是重生后不得不藏的谨慎。
终究咬了咬牙,将锦被往上拉,严严实实蒙住头,强迫自己闭眸入眠。
她不去,横竖前世他这般熬了无数个十五夜,也熬过来了。
如今她刚重入王府,万事需得谨慎,绝不能贸然靠前,过早暴露命格的秘密,反倒引人生疑,乱了全盘算计。
可心底终究难安,耳畔总似萦绕着他压抑的细碎喘声,断断续续,挠得人心头发紧。
许是日间累极,许是刻意麻痹自己,辗转半宿后,困意终究压过了心头的焦灼,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晨光透过薄纱窗棂,浸了满室暖意,门外传来丫鬟轻浅的叩门声,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世子妃,时辰到了,该起身往正院请安去了。世子早已收拾妥当,在殿外等候您一同前去呢。”
宋仙祗在床榻上轻蹙了下眉,慢慢睁开眼,一夜酣眠后的慵懒尚未散去,思绪却瞬间清明。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挣扎纠结的心绪还未完全平复,便被这规矩二字拉回了现实。
“知道了。”她轻声应下,起身坐于榻沿。
丫鬟连忙推门而入,捧着叠得齐整的服饰上前伺候梳洗。
待整理妥当,宋仙祗缓步走出寝殿,果见廊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沈瓷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却掩不住几分病弱倦怠,面色依旧是如纸般的白,唇瓣未见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见她出来,空洞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没有多余言语,只淡淡示意。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正院行去。
宋仙祗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苍白的侧脸,只在心底默默想着:他这般模样,想必是撑得极累了。
府上婚席的红绸布置昨日就已拆除,没了满眼喜庆的大红,庭院反倒显得冷清空寂。
宋仙祗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但觉恍如隔世,像做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梦。
正院已至。
宋仙祗的礼仪规矩皆由上一世学来,她行至殿中立定,双手交叠于腰侧,屈膝俯身,行罢新妇万福礼,声线恭谨柔和,“儿媳宋仙祗,见过父王,见过母妃,父王母妃安。”
安王与安王妃在上首坐定,见二人同来,安王妃脸上先添了几分假笑,目光在沈瓷苍白的面上略一停留,便落回宋仙祗身上。
“不必多礼,坐。”
宋仙祗随丫鬟指引,与沈瓷一同落座,她猜安王妃定会问出与上辈子一样的问题。
“听闻你二人昨夜是分开睡的,可是沈瓷有何处让你不满?”
果不其然,安王妃开口,与前世说辞无半分差别。
前世的她惧怕权势,每一句回答都斟酌再三,专拣旁人爱听的话说。
可到头来,只换来了更多苛责与冷眼。
既如此,这一世,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宋仙祗从容应道:“确是。”
此话一出,不仅台上的人怔住了,旁边沈瓷握茶盏的手也是一顿。
安王妃脸上笑意瞬间敛尽,怒目圆睁,语气不善,“那你倒是说来,我儿有何处令你不满?”
“并非不满,只是夫君身子孱弱,仙祗身为妻子,自当万事都以夫君身子为重。待夫君日后病体好转……”
宋仙祗眉眼弯弯,全然不在意座上人的威压,她偏过头,又看着沈瓷笑道。
“我自然什么都听夫君的。”
少女今日穿了件桃色交领外袄,内衬碧色襦裙,鬓间簪着一支荷花小步摇,行动间轻颤。蛾眉皓齿,唇脂轻点檀色,明艳俏皮,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瓷心头微动,这般女子,嫁于自己这副病弱之躯,实属可惜。
“父王母妃,儿臣自知身体不济,不敢妄想与夫人孕育子嗣,故自请久居偏殿。”
话音刚落,门外便接连走进四五位公子郡主。开口调笑的,正是沈瓷胞弟,沈狸。
“嫂嫂这般美貌,堪称倾国之姿,怪不得昨夜不肯叫弟弟过去瞧上两眼。既兄长如此说,若是不需嫂嫂,不如让给弟弟。
宋仙祗无语地移开眼,多看一眼都忍不住要拿茶水泼他。
安王妃抬手扶额,无奈道:“阿狸莫要胡闹,待你到了年纪,母妃会为你寻个更好的亲事。”
沈狸哪里肯听,径直走到宋仙祗面前,口无遮拦地大叫:“我就要她!这般妙人,配哥哥这个病秧子实在可惜。我身强体壮,能生!”
“放肆!”
“放肆!”
屋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下一瞬,宋仙祗的耳光清脆响亮地落在沈狸脸上,登时起了起了清晰指印。
她面露愠色,声音凌厉,“我已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夫君尚未开口,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
殿内瞬间死寂,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沈狸捂着脸,眼底竟不见半分怒气,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父王母妃,儿臣身子不适,先带夫人回房休息了。”
沈瓷从座上起身,伸手牵过宋仙祗扇人的那只手,擦着沈狸的肩,头也不回地带着她离了这殿。
宋仙祗被他紧紧拉着,感觉到那人手心的冰凉,又想到自己能暂缓他的寒疾,便不动声色地回握。
沈瓷只当她是心下不安,温声安抚,“方才你打的是我胞弟,他天性顽劣,口无遮拦,你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可不是这个,她更关心沈瓷的性格,未免太随和软弱,即便方才另一句放肆是他说的。
“世子,依你的性子,是不是旁人怎么欺负你,你都不在意?”
二人行至一处栽着数株白玉兰的庭院,春风一过,满树玉兰簌簌轻颤,素白花瓣如云似雪,清浅香气漫溢王府。
一片花瓣悠悠落下,坠在沈瓷肩膀,他偏头将花瓣轻捏在指尖,被宋仙祗握了这一路,他苍白的面容竟隐约透出几分血色。
宋仙祗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可随着春风拂面而过,她听见耳畔传来“秘密”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