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火》Joker兔

2、骑射场 一 周三

　　一
　　周三。
　　杨梦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的装扮。
　　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去运动的打扮——干净、清爽、不起眼。
　　但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三秒。
　　她在调整自己的姿态。把背微微驼下来一点，把眼神放柔和一点，把那种与生俱来的锐利感藏到最深处。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像是刚睡醒，还带着点迷糊。
　　很好。
　　她背上一个旧帆布包，出了门。
　　城西骑射场是南城最顶级的私人骑射俱乐部，会员制，年费六位数起。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刷了卡才能进。
　　杨梦的卡是洪嘉琪提前办好的，用的是假身份——一个外地富商的女儿，刚转来南城，对骑射感兴趣。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刷了卡，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室外靶场很大，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远处的箭靶一字排开，近处的休息区摆着几把白色的遮阳伞和藤编桌椅。
　　已经有几个人在练习了。
　　最中间的那个靶位前，站着一个男生。身形修长，肩宽腿长，拉弓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箭离弦的瞬间，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嗖——”
　　十环。
　　旁边几个人鼓掌叫好，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从箭壶里抽出下一支箭。
　　陈景天。
　　杨梦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帅——虽然确实帅——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气质。一种从小被精心培养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和自信。
　　他不是在射箭，他是在展示。
　　杨梦把目光移开，扫向休息区。
　　林辰澜坐在那里。
　　他没有在练习，也没有在跟人聊天。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传闻中一样，他不太合群。
　　杨梦没有急着进去。她走到服务台，租了一把弓。
　　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整洁的制服，态度客气但不算热情——这里的会员非富即贵，她见多了。
　　“小姐第一次来？”她问。
　　“嗯。”杨梦点头，声音小小的。
　　“需要教练吗？”
　　“不用……我自己练练就好。”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多说，递给她一把二十磅的入门弓。
　　二
　　杨梦选了一个最角落的靶位，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她拿起弓，试了试手感。这把弓很轻，对她来说像玩具一样。但她还是装出一副不太熟练的样子——握弓的姿势故意偏了一点，拉弦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
　　第一箭射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勉强算个四环。
　　“哎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
　　第二箭好了一点，六环。
　　第三箭，七环。
　　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水平，保持在“有点天赋但明显没怎么练过”的程度。
　　射到第五箭的时候，她“不小心”让弓弦弹到了自己的小臂上。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松开弓，揉了揉手臂。
　　红了一小片。
　　她蹲下来，假装在包里翻创可贴。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事吧？”
　　杨梦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解剖学基础》，表情有点犹豫，像是看到了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陈景空。
　　杨梦认识他。上次在图书馆见过，陈景天的弟弟，性格内向，喜欢看书。
　　“没事，”杨梦笑了笑，揉了揉手臂，“就是被弦弹了一下。”
　　陈景空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犹豫了一下：“你握弓的姿势不太对。太紧了，容易弹到。”
　　他说完就低下头，似乎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杨梦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点茫然的表情：“是吗？我第一次来，不太会。”
　　“嗯……”陈景空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杨梦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弓，按照他刚才说的“不要太紧”调整了一下姿势，射了一箭。
　　还是歪的。
　　“好像不太行。”她自言自语。
　　陈景空站在旁边，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继续指正。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你右手的三根手指，力量要分散一点，不要全部压在食指上。”
　　杨梦照做了。
　　这次好了不少，七环。
　　“谢谢你！”杨梦回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好厉害，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
　　陈景空摇摇头：“没有，我只是……看得多了。我哥经常来，我陪他。”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射箭的陈景天。
　　“那是你哥？”杨梦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好厉害啊，每箭都是十环。”
　　“嗯。”陈景空点点头，语气很平淡，没有自豪也没有嫉妒。
　　杨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陈景天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然后下意识地往休息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辰澜还坐在那里。
　　陈景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杨梦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我叫杨梦，半格一班的。”她说。
　　“陈景空，半格三班。”
　　“我们上次在图书馆见过？”
　　陈景空点点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喜欢看书？”杨梦问。
　　“嗯。”
　　“医学类的？”
　　陈景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里拿着呢，《解剖学基础》。”杨梦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陈景空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对……我比较感兴趣。”
　　“你想当医生？”
　　“嗯。”
　　“好厉害。”杨梦说，“我生物很差，看到人体结构图就头晕。”
　　陈景空似乎被她这句话逗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其实还好，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那以后我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陈景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
　　“那你加我微信？”杨梦掏出手机。
　　陈景空犹豫的时间更长了一点。他不太习惯跟人打交道，更不习惯加人微信。但面前这个女生笑得很自然，说话也没有压迫感，让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拿出手机，扫了杨梦的二维码。
　　好友添加成功。
　　“那我先练了，”杨梦重新拿起弓，“谢谢你教我。”
　　“没事。”陈景空点点头，拿着书回到了休息区的角落。
　　三
　　杨梦又射了几箭，水平保持在“初学者进步中”的状态。
　　她一边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靶场。
　　陈景天已经练完了，正在和几个人说话。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心情会变好的笑容。
　　杨梦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扫过休息区的方向。
　　林辰澜还坐在那里。
　　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但杨梦能感觉到，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然后，第三个人出现了。
　　一个女生从室内区域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踩着白色的运动鞋，走路带风。她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装，头发染成浅棕色，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又贵又飒。
　　“陈景天！”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小，整个靶场都听得见。
　　陈景天回头，看到她，笑了笑：“吴露露，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射箭啊，”吴露露走到他面前，把咖啡递给他，“给你带的。”
　　“谢了。”陈景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吴露露站在他旁边，目光扫了一圈靶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杨梦。
　　目光停了一秒，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敌意，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觉得不重要，就忘了。
　　杨梦低下头，继续射她的箭。
　　她在心里记下了一条信息：
　　吴露露，喜欢陈景天，性格张扬但不像是会耍阴招的人。
　　这时候，林辰澜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靶场，而是朝室内区域走去。经过杨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杨梦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有一秒。
　　然后他走了。
　　杨梦没有抬头，继续射箭。但她知道，林辰澜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她不确定。也许是因为她站在最角落的靶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许是因为她的姿势虽然“不太标准”，但有一种违和感。
　　她得更加小心。
　　四
　　杨梦练了快一个小时，准备收弓离开。
　　她注意到陈景天已经换好了衣服，背着一个运动包从更衣室出来。吴露露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两个人朝门口走去。
　　杨梦快速计算了一下。
　　直接上去搭话太刻意。但如果她现在收弓，刚好可以跟在他们后面出去，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
　　她加快了收东西的速度。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景天和吴露露正在前台还钥匙。
　　杨梦走过去，把弓还给接待员。
　　“今天练得怎么样？”接待员客气地问。
　　“还行，”杨梦笑了笑，“就是不太会，老是射偏。”
　　这时候，陈景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新手？”他随口问了一句。
　　杨梦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第一次来。”
　　“握弓的时候手腕要稳，”陈景天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教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你刚才手腕动了一下，所以箭会偏。”
　　杨梦眨了眨眼睛：“你看到我射了？”
　　“扫了一眼。”陈景天说完，转身走了。
　　吴露露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杨梦一眼。这次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但依然没有敌意——只是好奇。
　　杨梦站在前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陈景天，观察力强，随手就能指出别人的问题。对陌生人友好但不热情。这种人不容易接近，但一旦建立了信任，会很好用。
　　她走出骑射场，拿出手机，给洪嘉琪发了一条消息：
　　“已建立联系。陈景空微信已加。今天和陈景天说了两句话，算是打了个照面。下周可以进一步接触。”
　　洪嘉琪秒回：“收到。林辰澜呢？”
　　杨梦想了想，回：“没有直接接触。他今天看了我一眼，不确定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需要更小心。”
　　“注意安全。”
　　杨梦把手机收起来，骑上共享单车，往市区方向骑。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脑子里在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陈景天，完美、自信，但似乎很在意林辰澜。两人之间有某种竞争关系。
　　林辰澜，独来独往，观察力强。那一眼不是偶然。
　　陈景空，内向但善良，是了解陈家的一个窗口。
　　吴露露，张扬直接，目前不是威胁。
　　信息不多，但够用了。
　　五
　　杨梦骑到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来。
　　TP3咖啡店。
　　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苑月星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她是这家店的店员，放学后会来打工。
　　杨梦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苑月星抬头，看到是杨梦，笑了，“是你啊，老样子？”
　　“嗯。”杨梦坐到吧台前。
　　苑月星手脚麻利地做了一杯拿铁，放在她面前。
　　“今天没上课？”苑月星随口问。
　　“下午没课，去骑射场了。”
　　“骑射场？”苑月星有点惊讶，“你还玩这个？”
　　“第一次去，不太会。”杨梦喝了一口咖啡，“你呢，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苑月星笑了笑，但杨梦注意到她笑容下面有一丝疲惫，“上课，打工，回家。”
　　杨梦想起了什么。
　　“你认识王佳佳吗？”她问。
　　苑月星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语气尽量平静，但杨梦看到她擦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没什么，”杨梦说，“她是我们班的。”
　　苑月星没有接话。
　　杨梦也没有追问。她喝完了咖啡，付了钱，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苑月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杨梦推门出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景空：
　　“今天谢谢你跟我说话。我平时不太会跟人聊天，说得不好你别介意。”
　　杨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
　　“不会啊，你教得很清楚。下次请你喝奶茶？”
　　过了几秒，陈景空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点点头。
　　杨梦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车。
　　夜幕降临，南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杨梦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她一个人，骑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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