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火》Joker兔

3、笔记本 一

　　一
　　周四下午，杨梦照常去了图书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几本数学参考书摊开在桌上，看起来像是来学习的。实际上，她确实在学习——只不过学的不是高中课程。
　　耳朵里的隐形耳机正在播放一段医学讲座录音。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课外学习”。虽然她的任务是调查林家，但多学一点东西总没坏处。更何况，她现在需要一个和陈景空聊天的共同话题。
　　医学，就是那个话题。
　　“人体骨骼系统由206块骨头组成，分为中轴骨骼和附肢骨骼两部分……”
　　杨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从外面看，她就是在认真地做数学题。
　　半个小时后，图书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景空走进来，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他习惯性地往最角落的位置走，经过杨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杨梦抬头，对他笑了笑。
　　陈景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快步走到角落里坐下。
　　杨梦没有叫他过来。她知道，对陈景空这种人，不能急。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去。
　　她继续低头“做数学题”。
　　又过了二十分钟，杨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假装在找书。她故意在医学类的书架前多停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翻了翻，又放回去，抽出另一本《临床医学概论》，再翻翻。
　　“你也看医学书？”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带着一点惊讶。
　　杨梦回头，陈景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他要还的书。
　　“不是，”杨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好奇，翻翻看。上次你不是说想当医生吗？我就想看看医学书长什么样。”
　　她顿了顿，又说：“然后发现完全看不懂。”
　　陈景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本太深了，”他指了指杨梦手里的《临床医学概论》，“你看这本的话，可能从基础的开始比较好。”
　　他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递给她——《基础人体解剖》。
　　“这本简单一些，有图，比较好懂。”
　　杨梦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这本确实好，图好多。”
　　“嗯，”陈景空点点头，“我刚开始也是看这本。”
　　“那你现在看到哪了？”杨梦问。
　　“最近在看《病理学》。”陈景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像是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一些。
　　“病理学？讲什么的？”
　　“就是……疾病的原理。为什么会生病，生病的时候身体发生了什么。”
　　“听起来好难。”
　　“其实还好，”陈景空想了想，“就是需要记的东西比较多。”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聊了十几分钟。大部分时间是杨梦在问，陈景空在答。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低头，耳朵还是会泛红，但比上次自然多了。
　　杨梦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陈景空讲到医学相关的内容时，他的眼神会变得不一样。不是那种内向的人被迫社交时的闪躲，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光。
　　这是他的安全区。
　　杨梦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你哥骑射很厉害。他是不是什么都厉害？”
　　陈景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他学习也很好，体育也很好，什么都好。”
　　语气很平淡，但杨梦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更像是一种……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站在哥哥的阴影里。
　　“那你呢？”杨梦问，“你除了医学，还喜欢什么？”
　　陈景空想了想：“看书吧……什么都看一点。”
　　“那数学呢？”
　　“一般。”
　　“物理？”
　　“也一般。”
　　“那你医学怎么学的？不是也要学物理化学吗？”
　　陈景空被她问得有点卡住了，想了半天，说：“可能是因为……真的喜欢吧。喜欢的事情，学起来就不觉得难。”
　　杨梦看着他，笑了：“你说得有道理。”
　　陈景空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架上的书。
　　杨梦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今天的进度已经够了。
　　“那我借这本回去看，”她扬了扬手里的《基础人体解剖》，“看不懂的话可以问你吗？”
　　陈景空点点头：“可以。”
　　“谢谢陈老师。”杨梦开玩笑地说。
　　陈景空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不用叫老师……”他小声说。
　　杨梦笑了，拿着书去前台办理借阅。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景空还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好像在发呆。
　　杨梦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任，是一点一点建立的。
　　二
　　周五，杨梦在学校食堂吃午饭。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米饭、炒青菜、一个煎蛋。她吃得慢，像是在数米粒。
　　食堂里很热闹，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学生。杨梦的安静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出。
　　“哎，你看那个女生，每次都一个人吃饭。”
　　“好可怜哦，是不是没朋友？”
　　“不是没朋友，是她自己不理人吧。上次王佳佳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搭理。”
　　杨梦听到了，但她没抬头。
　　她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她在用手机扫描周围的环境。
　　食堂东侧，王佳佳和楚力琪正坐在一群人中间，大声说着什么。王佳佳手里拿着一个名牌包，故意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食堂西侧，吴露露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她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沙拉，正在用叉子戳里面的圣女果，看起来百无聊赖。
　　食堂门口，林辰澜走进来。
　　他一出现，食堂里的气氛就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星来了”的轰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很多人抬起头看他，但没人敢上去搭话。
　　林辰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人。
　　杨梦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又是一秒。
　　然后移开。
　　杨梦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
　　她在想：林辰澜为什么总看她？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她奇怪？
　　不管是哪种，她都得更小心。
　　吃完饭，杨梦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路过王佳佳的桌子时，她听到王佳佳在说：
　　“……那个苑月星，还敢去老师那儿告状？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楚力琪笑了：“告状有用吗？又没证据。”
　　“就是，”王佳佳哼了一声，“下次让她长点记性。”
　　杨梦的脚步没有停。
　　她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拿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那张照片。
　　苑月星被围住的那张。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还不是时候。
　　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杨梦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从旁边看，她就是在做题。
　　实际上，她在纸上写的是：
　　林辰澜——观察力强，独来独往，和陈景天有竞争关系。对我有过两次注视。原因不明。
　　陈景天——完美人设，对陌生人友好但保持距离。需要更自然的接触方式。
　　陈景空——内向，医学是突破口。信任度正在建立。
　　吴露露——张扬，喜欢陈景天，暂无威胁。
　　王佳佳——麻烦制造者，暂时不需要理会，但如果影响到任务……
　　她想了想，在“王佳佳”后面画了一个圈，标注：观察。
　　这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进来，是班里的体育委员。
　　“杨梦，有人找。”
　　杨梦抬头，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谁啊？”
　　“半格三班的，姓陈。”
　　杨梦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陈景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点紧张。
　　“陈景空？”杨梦露出意外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那个……”陈景空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你昨天借的那本书，《基础人体解剖》，第三章有个地方可能不太好懂。我把我之前的笔记整理了一下，你可以看看。”
　　杨梦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
　　字迹很工整，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还画了手绘的骨骼结构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专门整理的？”杨梦抬头看他。
　　陈景空点点头，耳朵又开始泛红：“也不是专门……就是之前有现成的，我抄了一份。”
　　杨梦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她很少感动。
　　更像是一种……意外。
　　她没想到陈景空会做这种事。一个内向的人，主动来找她，给她送笔记。这对陈景空来说，应该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
　　“谢谢你，”杨梦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我会好好看的。”
　　“嗯，”陈景空点头，“那……我先走了。”
　　“等等，”杨梦叫住他，“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喝奶茶，谢谢你帮我。”
　　陈景空犹豫了一下：“我周六要去图书馆……”
　　“那就在图书馆旁边的那家奶茶店？你看完书出来就行。”
　　陈景空想了想，点头：“好。”
　　“那周六见。”
　　“嗯，周六见。”
　　陈景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杨梦还站在门口，赶紧把头转回去，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梦回到教室，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
　　“骨骼系统——206块骨头。中轴骨骼（颅骨、脊柱、胸廓）80块，附肢骨骼（上肢、下肢）126块……”
　　字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杨梦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里。
　　她拿出手机，给洪嘉琪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和陈景空喝奶茶。他哥那边，下周三骑射场继续。”
　　洪嘉琪回：“OK。对了，单卓越的事查清楚了。之前黑市拐卖的案子，他是受害者之一。我在照顾他，暂时不回组织。”
　　杨梦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单卓越。
　　她记得这个名字。洪嘉琪之前提过，从黑市救出来的一个少年。
　　“严重吗？”她回。
　　“身体还好，心理需要时间。不说话，也不理人。”
　　杨梦想了想，回：“你自己注意。别把自己搭进去。”
　　洪嘉琪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白眼。
　　杨梦没再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南城的傍晚很美，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
　　杨梦看着那片云，忽然想起了沈夜。
　　沈夜也喜欢看云。
　　“小梦，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不像。”
　　“你怎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像。”
　　“晚了！现在已经不像了！”
　　杨梦闭上眼睛。
　　沈姨，你在哪里？
　　四
　　周六。
　　南城图书馆旁边有一家奶茶店，不大，但干净。杨梦到的时候，陈景空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手里还是那本《病理学》。
　　“你来得这么早？”杨梦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陈景空抬头，看到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看书看得忘了时间，就来早了。”
　　“那你等很久了？”
　　“没有，就一会儿。”
　　杨梦去点了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陈景空。
　　“请你喝。”
　　“谢谢。”陈景空接过奶茶，有点手足无措地拿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梦笑了：“你可以喝啊，不用供着。”
　　陈景空耳朵又红了，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杨梦问。
　　“嗯。”他点头。
　　两个人坐在奶茶店里，一个在喝奶茶，一个在喝柠檬水。陈景空不太会聊天，杨梦也没有急着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杨梦开口了。
　　“你哥平时周末做什么？”
　　陈景空想了想：“他周末一般很忙。有骑射课，还有家族的事情。”
　　“家族的事情？”杨梦露出好奇的表情。
　　“嗯……就是一些应酬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陈景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含糊。
　　杨梦没有追问。
　　“那你呢？”她换了个话题，“你周末就泡图书馆？”
　　“差不多，”陈景空点点头，“有时候会去医院做义工。”
　　“义工？”杨梦有点意外，“在医院？”
　　“嗯，就是帮忙推推轮椅，送送东西什么的。我哥说我应该多接触社会，但我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医院还好，大家都很忙，不会一直说话。”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杨梦笑了：“你哥说得对，但你也有你的方式。”
　　陈景空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好像很少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我以后可以去医院找你吗？”杨梦说，“你不是说想当医生吗？我也想看看医院是什么样的。”
　　陈景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杨梦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陈景空周末在医院做义工。医院里会不会遇到林锦冉？她是外科医生，林辰澜的姐姐，也在医院工作。
　　林锦冉，林辰澜的姐姐，顾珂的前女友。
　　这条线，也许可以慢慢连起来。
　　“杨梦？”陈景空叫她。
　　“嗯？”
　　“你……你为什么想学医？”他问，声音很小。
　　杨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景空会主动问她问题。
　　“我……”她想了一下，“可能因为想帮人吧。”
　　这是实话。
　　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陈景空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奶茶喝完了，陈景空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陈景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杨梦，”他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喝奶茶。”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杨梦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他带来的笔记本——是上次给她整理的那本，她又带回来还给他。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她上次没注意到的：
　　“医学很难，但我会坚持。”
　　杨梦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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