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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渭水红舟 ...

  •   一个月后,秦王在渭水迎娶齐国公主。

      这一日,渭水两岸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水面宽阔处,停靠着二十多艘朱漆画舫,舫上遍悬红绸,舫间以锦缆相连,随波轻荡。秦国宗亲贵胄列坐舫上,面前案几摆着时令鲜果与酒爵,人人面带喜色。

      岸边观礼席上,秦国百官携家眷端坐,再往后是六国使团的席位,齐、楚、燕、赵、韩、魏各有使臣持节而来,衣冠各异,神色不一,却都望着渭水之上那片绵延的红色。

      两岸列满秦军甲士,戈矛如林,玄旗猎猎。甲士之后,远处河堤上黑压压围满了赶来凑热闹的百姓。咸阳城里的百姓头一回能在宫廷之外见到王家的婚礼,哪怕隔着渭水只能看见那些红舟的影子,也是莫大的喜庆。

      有老者拄着拐杖,眯着眼往水中央看,嘴里念叨:“活了六十来岁,头回见着这样的排场。”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咱们大王上月才娶了楚国公主,这个月又迎娶齐国公主,真是好福气啊!”

      老者“嘿”了一声,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你懂什么。上月那场,是国礼。今日这场,才是大婚之礼。”

      礼乐声起。

      钟磬笙箫齐鸣,奏的是齐国雅乐,清越悠扬,与渭水的涛声相和。

      嬴政立于秦旗主船船头,一身大红礼服,广袖翻卷,腰束玄色革带。他没有戴冕冠,也没有佩长剑。身后站着王贲、蒙恬、蒙毅,三人皆着玄色常装,腰间系着红绸,衬得嬴政这一身红格外醒目。

      嬴政望着渭水东边,目光微亮,唇角压着一丝笑意。

      王贲站在他身后,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对蒙恬道:“大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笑着。”

      蒙恬在旁边回道:“是,像寻常人家的后生娶媳妇。”

      嬴政终于转过头,看了蒙恬一眼。蒙恬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嬴政唇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索性不再压,坦然露了出来。

      随着礼乐声转,渭水东边,驶来了十艘齐国的画舫。船头皆悬齐国玄旗,旗上绣着玄鸟衔珠的纹样。画舫由远及近,渐渐能看清舫上的人影。

      齐国的送嫁队伍立在舫边,人人着绛色深衣,只有最前面那艘主舫上,立着几位女子,为首一位一身大红嫁衣,广袖交领,绣玄鸟衔珠,腰系金色革带,衣摆被河风吹得翻飞如焰。

      她是齐国公主婵君,今日大婚盘了新妇的发髻,金玉步摇固定在发髻的两侧,露出了她娇美的容貌。白如雪的肌肤,眉色淡如远山,一双眼眸清亮似水,目光柔和,自带王族贵女的端庄沉静。她身旁站着阿璃与韩湘。她们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也系着红绸,如两片青碧绿叶,捧托着这朵盛放的红花。

      众人翘首以盼。秦国画舫上几个贵族小娃趴在船舷边,拍着手叫唤。

      “快看!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齐国的婚船行至渭水中央,渐渐慢了下来。距离秦国主船约莫二十步远时,船头停稳。

      阿璃上前一步,立在女方船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齐女远嫁,涉渭水而来。问秦君:何以迎之?”

      她的声音清亮,顺着河风传开,两岸观礼席上的人都竖起耳朵。

      秦国主船这边,蒙毅上前一步,立在嬴政身侧,扬声道:

      “秦君亲至,以渭水为聘,以红舟为媒,以两岸甲士为证。齐女可愿登舟?”

      阿璃回头看了婵君一眼。婵君微微点头。阿璃转回头,再喊:

      “齐女登舟。愿秦君不负今日渭水之约,如桃夭所云!”

      蒙毅回头看了看嬴政。嬴政嘴角那丝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船头最前处,亲自答道:

      “秦君在此,齐女既来,寡人必不负桃夭之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岸边观礼席上,六国使臣闻言微微颔首,齐国使臣更是面露笑意。

      齐国婚船缓缓靠向岸边。婵君在阿璃与韩湘的搀扶下下了船,踏上那座横跨渭水的红舟之桥。

      那桥是无数红舟首尾相连搭成的一道红色长桥,随波轻轻浮动,像一条卧在渭水上的赤龙。舟与舟之间以锦缆系紧,上面铺了红毡,踩上去柔软而微晃。

      红舟旁的水面上,还放了许许多多水禽,天鹅、鸿雁、鸳鸯,皆是提前捕来驯熟的,此刻正悠闲地浮在水面上,偶尔引颈长鸣,白羽映着碧水,红舟衬着白鸟,满目皆是喜庆的颜色。

      嬴政早已走到了红舟连城的红桥之上,站在中央,等候婵君。

      红舟随波起伏,婵君的身影亭亭玉立。虽是远嫁的新妇,脸上没有惶恐不安,只透着齐国公主独有的雍容大气。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在这荡漾的红舟之上,她走得还算稳。偶尔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望向桥中央的嬴政。两人隔着几十步红毡相望,河风将她的大红嫁衣吹得猎猎翻卷,玄鸟衔珠的绣纹在日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她浅浅朝他笑了一下。

      嬴政迈步向她走来,脚步比往日急促几分,大红喜袍的衣摆在红毡之上翻涌。二人在红舟桥上相逢。两舟相接处,嬴政伸出手,婵君将手放上去,借力一跃,红衣翻飞如焰,稳稳落在他身侧。

      红舟骤然一晃,惊得水面天鹅扑棱着双翼,溅起细碎水花。

      嬴政垂眸望向她,声线低而沉稳:“婵君,我的妻。”

      婵君抬首迎上他目光,眼底漾开笑意,宛若渭水面上层层粼粼波光:“我来了。”

      嬴政目光扫过她曳地的礼服长裙,忽然俯身,一手揽住她肩背,一手托住她膝弯,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婵君猝不及防,一声轻呼脱口而出,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你做什么?” 她语声微颤,耳根早已染上绯红。

      “过桥。” 嬴政答道。

      他怀抱着她,竟直接在红舟桥上快步奔行。红舟随他的脚步起伏荡漾,水花四溅,惊起的天鹅与鸿雁扑翅飞起,在他们身侧盘旋鸣叫。大红嫁衣的衣摆从嬴政臂弯垂落,拂过红毡,像一朵在渭水上盛开的花。

      观礼的宗族众人立在画舫上,一时全都怔住。

      秦国丞相吕不韦率先举起酒盏,朗声道。

      “大王体恤新妇,不拘俗礼!正当盛年,气力过人!”

      话音落下,舫上一众贵胄纷纷举杯,交口称赞。

      两岸甲士齐声山呼万岁,声响浩荡,震彻原野。岸边观礼台的百官尽数起身,有人抚掌含笑,有人惊得瞠目结舌。六国使臣彼此对视,神色各异;唯独齐国使臣捻着长须,开怀而笑。

      远处河堤上的百姓更是沸腾起来,欢呼声一浪叠着一浪。

      “大王抱起新妇了!”
      “大王抱着新妇跑起来啦!”
      “原来大王娶亲,也是这般嘛!”

      嬴政抱着婵君笑着,在荡漾的红舟桥上跑得飞快,大红衣袍鼓满了风。婵君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笑得肩膀直颤。

      红舟桥的尽头,秦国主船已然近在咫尺。嬴政稳稳抱着婵君,脚步未缓,大步跨过两船相接的缝隙,踏上主船船头的红毡。待到站定,他才微微屈膝,手臂缓缓放落,小心将婵君轻放在甲板之上。

      两人方才一阵疾奔,呼吸都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婵君站稳之后,抬眸望着嬴政,见细密薄汗凝在他的额角。她拿出喜帕,轻轻擦去他额间渗出的汗珠。

      待气息稍稍平复,喜官帮二人整理好衣冠后,嬴政带领着婵君一同站在婚船的船头之上,并肩而立。渭水长风掀起二人的大红礼服,交相翻涌,他们一同望向眼前浩荡渭水,两岸万千观礼之人尽收眼底。

      随着一曲悠扬的笛声响起。

      嬴政忽然抬手,指向天空:“婵君,你看。”

      婵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起头。

      起初,天空的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色,像一团慢慢洇开的墨。渐渐地,那片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于显出形状,是鸟。大片大片的鸟,成千上万,遮天蔽日,在渭水上空盘旋翻涌,变换着队形。

      鸟群先聚成一条巨大的鱼,鳞鳍分明,在云间摆尾游动,仿佛北冥之中那条不知其几千里的鲲。接着鸟群散开,又聚拢,化作一只大鸟,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振翅欲飞。

      岸边观礼席上,李斯忽然站起身来,失声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他身侧的另一位官员接着念道。

      旁边一位老臣仰着头,喃喃道:“庄子诚不欺我……庄子诚不欺我!”

      船头,婵君仰着头,看着那天空中的奇观,眼中渐渐溢满了盈盈泪水。她不是没经历过震撼,可这一刻,她站在渭水婚船上,穿着大红嫁衣,身边站着嬴政,头顶是鲲鹏变幻的鸟浪,满目皆是红色与玄色交织的喜庆。她忽然觉得,日后那些与天命相争的千难万难,在此刻都值了。

      她偏过头看向嬴政,不可置信的问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

      嬴政也仰着头。他看着那只由万千飞鸟聚成的大鹏,目光沉沉,嘴角却带着笑。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无非人力。”

      他顿了顿,又说:“寡人也想看看,人若真把力用尽,会做出什么来。”

      婵君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收罗了七国的驯鸟人,汇聚在渭水畔,提前训练了这些鸟群。他用人力,造了一场天意般的奇观。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他与天命相争的宣言。

      她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落了下来。

      奇观散去,鸟群渐渐飞远,天空恢复清明。

      礼乐自渭水两岸次第响起,一声一声压过风声与水声。

      四周的侍从、群臣、观礼之人齐齐屏息,目光都落在这对新人身上。

      乐声渐隆,礼官高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场大礼。

      嬴政与婵君两人面朝渭水而立,神情都静了下来。

      一拜天。天光浩荡,渭水东流,这一拜,是敬那高远难测的天命。

      二拜地。厚土无言,河山为证,这一拜,是谢这脚下承载万物的土地。

      三拜相向,夫妻对拜。一个目光沉沉如渊,一个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光。这一拜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方才那场遮天蔽日的奇观更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礼成。

      嬴政牵着她走入舫中。舫外渭水滔滔,舫内红烛摇曳,红光映着两人的脸,喜气融融。

      主座上,坐着赵太后。赵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深衣,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她看着嬴政牵着婵君走进来,看着儿子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那笑从眼角漫到唇角,从唇角漫到眉梢,整个人像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邯郸的年月里,嬴政小时候的身影。他那时也爱笑,可后来他成了秦王,她就再也没见他这样笑过。

      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一热,连忙别过脸去,抬手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可那泪不听话,按了又涌出来,她只得拿帕子掩住,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嬴政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瞬,握着婵君的手微微收紧。

      赵姬很快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收进袖中,重新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只有眼尾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取出一枚玉佩。那玉是青白色的,温润古朴,上面刻着蟠螭纹,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政儿,”赵姬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没压下去的哑,“这玉,是我与你父王在邯郸成亲时的信物。那时你父王还在赵国做质子,什么都没有,只拿得出这块玉。”

      她说着,手指在那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段早已远去的旧日子。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婵君,将玉佩递过去:“今日,我便做主,赠予我这儿媳。”

      婵君双手接过,郑重跪拜下去:“婵君拜谢母后。”

      赵姬伸手扶起她。她看着婵君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吾儿执拗,好好待他。”

      婵君点头,目光笃定:“儿媳记下了。”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看见赵姬眼尾那层没退尽的水光,看见她说“吾儿执拗”时喉咙里那一瞬的哽,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去,伸出双臂,一手揽住赵姬的肩,一手揽住婵君的肩。

      赵姬被他揽住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儿子这样近了。这些年,他们之间隔着王位,隔着雍城,隔着嫪毐,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心事。可此刻他揽着她,像小时候在邯郸雪夜里,她揽着他一样。她忽然忍不住了,用袖子掩住脸,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嬴政将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侧头对赵姬唤道:“母后,今日是儿臣大喜的日子,该笑才是。”

      赵姬在袖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带着哭腔怨道:“母后这是……喜极而泣!”

      她终于从袖子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妆有些花了,却笑得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真。

      “行了,”她背对着他们,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稳下来了,“别都杵在这儿了,外头还有百官等着。”

      嬴政看着她背过去的肩膀,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手臂,转身牵起婵君的手。婵君回头看了赵姬一眼,赵姬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触,赵姬对她笑了一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婵君点点头,跟着嬴政走出舫去。

      舫外,礼乐声再度响起,百官候在两岸,山呼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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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