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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各安其位 ...

  •   午膳后,出了赵姬的寝宫,槐花还在落。

      嬴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婵君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

      “我母后同你,都聊了些什么?”嬴政目光望着前方回廊的尽头。

      婵君没有立刻答。她想起赵姬同她聊嬴政刚登基时,‘像一只雏鸟,被扔进了鹰群里。’赵姬说那话时,微微发涩的声音,那双极亮极静的眼睛底下,压着多少年没对人说过的话。

      “你母后这一生,”婵君轻声道,“挺不容易的。”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婵君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这话无疑让他陷入了沉思。

      沉默了很久。

      嬴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他想起前世那些早已尘封的旧事……他亲政时,嫪毐之乱导致他与母后间的裂痕。

      他对娘亲有种难言的感情,亲中有隔,恨中有畏。这种复杂的纠缠困扰了他很多年,直到母后去世,都没有真正解开过。

      可此刻,他走在咸阳宫的回廊上,身边是今生的婵君,前方是他还未亲政的路,而他的娘亲……跟他记忆里那个太后,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分明不是。重来这一世,他在章台宫醒来的那一刻,他最想去见的人,仍然是他的娘亲。

      “你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婵君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轻而平,“也带着前世的眼光在看每一个人。”

      嬴政的脚步停了。

      婵君也停下,站在他身侧,抬头看他。她的目光坦然而沉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回避。

      “芈茹,”她顿了顿,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问前世,也像是在问今生,“她是你的王后吗?”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卷着几瓣槐花,落在嬴政的肩头。他没有去拂。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他索性在廊下坐了下来。屏退了所有侍从,他看向婵君,示意她一同坐下。

      他知道,婵君看过他的天命,也知他重生而来的秘密。这份秘密是他们共有的,也正因如此,这样的默契,旁人无从介入。

      “前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涩,“芈茹的确是我的王后。”

      “秦国攻破楚国那日,她穿着大红的衣袍,站在城楼之上。”嬴政的目光落在院内的老槐树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遥远而惨烈的东西,“我在城下喊她,她听到了。她就那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

      嬴政停了一下。

      “然后,她跳了下去。”他闭上眼。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昨日才发生过:红衣、城楼、那一眼,还有那纵身一跃时衣袍被风灌满的弧线。

      他每次看到芈茹,这个画面就会浮上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抗拒的究竟是芈茹这个人,还是前世那个让他心痛的结局。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待嫁的楚国公主。”婵君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墨家讲‘兼爱’,不是要你爱所有人,是要你看见每一个人本来的样子。别拿前世的结局,定今生的人。”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

      婵君又道:“至于立后——”她笑了一下,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她做秦国的王后,我做你的妻。这秦宫这么大,容得下她,也容得下我。你不必为难。”

      嬴政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笃定。

      “婵君,可后来……你也是秦国的王后了。”

      婵君怔了一瞬,随即恍然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轻声问:“那后来,大王如愿了吗?”

      嬴政没有答话。

      他只是沉默着,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松了力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几株老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远极暗的地方。那个表情,婵君见过一次,那是在咸阳城的酒楼里,他同她讲那个情深不寿的故事。

      前世,她做过秦国的王后。可那又怎样?他如果如愿了,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不会这样沉。

      她没有再追问。那些事太远了,隔着一整个前世,隔着一场又一场她无法想象的生离死别。她不想让那些东西压到眼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那些事,都过去了。”她说,“我陪着你,只争现在。”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掌心还带着方才的温热。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婵君,你若嫁我,那便是秦国的王后。”

      婵君摇了摇头。

      “我若进了后宫,便做不成我想做的事了。”她收回手,目光移向廊外。咸阳宫的飞檐层层叠叠,再往西,是骊山的方向。“我要去建骊山陵,王后之位,非我所愿。”

      嬴政看着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为何对建那座陵,如此执念?”

      婵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她在龟甲里看到过他死后的景象……那场葬礼、那座陵墓、那个三年而亡的帝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陵意味着什么。这些事,她只能一个人扛着。用人力去对抗天命,本就是一个不能对人言的秘密。

      婵君思索了片刻。

      “许是我出自墨家的缘故。”她语气平淡,“当我见到骊山陵的那一刻,便知道,此生要做的就是它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缓缓开口,“那陵就是你的杰作。地宫里灌了水银,做成了百川江河。穹顶镶嵌着星图,日月轮转。”

      婵君的心猛地一沉。她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又稳住了神色,没有接话。

      她有自己的秘密,那是一件人力而不可及的事情。

      “你信我吗?我要的不是后位,是与你长长久久。”她目光很笃定,笃定得几乎像在起誓。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似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里。

      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郑重。

      “你既不愿做秦国的王后,那便做我嬴政的妻。”

      嬴政低下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前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纹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既嫁我为妻,便不能委屈你。”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拢得更近。

      “当许你一场旷世之礼。不拜宗庙,不循旧制。以天下为聘,以山河为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着她头顶说出来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一字一字落进她耳中,慢而沉。

      “这一次,我要亲自给你。”

      婵君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她的眼尾微微泛着红,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笑意从心底漫上来,怎么抿都抿不回去。她索性就那样仰着脸看他。

      “大王这样说,倒是让我有些期待了。”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她的耳垂很软,还带着方才那层没退尽的温热。他没有收回手,指腹顺着耳廓缓缓滑下来,最后停在她下巴尖上,轻轻往上一抬。

      婵君仰着脸,睫毛颤了颤,没躲。

      嬴政低下头,他的唇在她眉心落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去,带着他唇上微凉的温度。

      他的鼻尖又在她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婵君忍不住想笑,唇角刚弯起来,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可那触感一贴上来,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下意识闭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想往后缩,可身后是他的手臂,退无可退。

      咸阳宫的钟声在远处响了一下,悠长而沉厚,漫过重重殿宇,漫过宫墙……

      数日后,甘泉宫。

      华阳太后坐在主位之上,年过五旬的她依旧腰背挺直,目光清明。楚系从秦昭襄王时便已扎根秦廷,如今更是枝繁叶茂。

      殿中陈设皆是楚式,连烛台都是凤鸟衔环的青铜制式,华美而冷峻。

      “大王,”华阳太后开口,声音从容,“芈茹是楚国嫡公主,大王即将亲政,立芈茹为后,可安楚系之心,可稳秦廷之局。”

      嬴政坐在她对面,面色平淡。他心中清楚,华阳太后这话不过是把交易说成了建议。

      他要亲政,需要楚系的支持来制衡朝中其他势力。楚系要一个王后之位,来确保他们在秦廷的根基不倒,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立楚女为后。”嬴政开口,语气平稳,“寡人有一个条件。”

      华阳太后微微挑眉。

      “须以秦制大婚,行秦礼,穿秦衣。”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嬴政,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了然。她听得出这话的份量。行秦礼、穿秦衣,意味着芈茹从入秦宫的那天起,就不在是楚国的公主。

      “大王放心。她既嫁入秦宫,便是秦国的王后。”华阳太后点了头。“这是应当的。”

      立后诏书下达那日,咸阳宫正殿钟磬齐鸣。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前展开一卷帛书,上面写着册立楚国公主芈茹为秦国王后的诏文。他的目光在帛书上停了片刻,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朱印落下的那一瞬,殿中大臣们齐齐俯首,山呼贺声。华阳太后坐在侧席,面色欣慰。而嬴政只是将诏书合上,交给身旁的尚书,淡淡道:“颁行。”

      那夜,芈茹在寝宫中静坐了一整夜。

      楚系女官捧出楚国王后亲赠的大红嫁衣,那嫁衣上绣着楚地最尊贵的凤纹,以金线错银,华美异常。傅母薄氏双手呈到她面前,劝道:“公主,这是楚王和王后的心意。明日大婚,公主穿上它,才不负楚国嫡公主的身份。”

      芈茹看着那袭红嫁衣,看了很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锦缎,又收了回来。

      “我嫁的是秦王。”她淡淡道,“入秦宫,便穿秦衣。”

      大婚之日。

      咸阳宫正殿张灯结彩,却又不失秦宫固有的肃穆。殿中铺了玄色地毡,两侧列着青铜烛台,烛火映着殿中百官的朝服,一片沉沉的黑红。

      赵太后与华阳太后分坐主位两侧,同为主婚之人。赵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深衣,神色端凝,看不出什么情绪。华阳太后则着楚式玄服,腰背挺直,面有欣慰之色。

      两位太后并肩而坐,虽无言语交流,却自有一股无形的角力在殿中弥漫。

      芈茹入殿时,一身秦制玄色礼服,深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她的眉眼。

      她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穿过百官之间那条长长的通道。嬴政立于殿首,着玄色冕服,腰佩长剑,面容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道不得不走的程序。

      赞礼官唱诵,钟磬齐鸣。

      二人在宗氏牌位之前跪拜行礼。

      华阳太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则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分如愿,也藏着一分不动声色的掂量。殿中楚系大臣屏息凝神,目不斜视;宗室老臣面色各异,也有人望着那对并肩行礼的身影,神色复杂。

      礼成。

      嬴政与芈茹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贺。芈茹隔着垂落的十二旒玉珠,偶尔侧目看嬴政一眼。玉珠微微晃动,她的目光从珠帘缝隙间落在他侧脸上,只停一瞬,便收回来。

      但嬴政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殿中俯首的百官,落在正殿尽头那扇敞开的殿门之外,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喜房内,红烛高照。

      合卺酒摆在案上,酒爵是秦宫制的青铜爵,纹饰严整,一丝不苟。嬴政站在案边,没有走近。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殿中的玄色地毡上,如同一道无声的界线。

      芈茹端坐榻边,玄色礼服未解。她抬起头,隔着垂落的十二旒玉珠看向秦王的身影。

      “王后早点歇下吧。”他说。

      他改口叫她“王后”。那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端端正正,像在念一道诏书上的字。

      嬴政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玄色冕服的衣摆拂过地毡,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芈茹抬手,指尖挑开垂落的十二旒玉珠。珠帘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开口问道。

      “大王不饮合卺酒吗?”

      嬴政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沉静的眉眼。那目光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他看她,就像看一件刚刚收入库中的礼器,端正而贵重。

      “寡人能给王后的,是这秦宫最尊贵的名分。”他开口,语气平稳,一字一句像落在帛书上的朱砂印,不容更改。

      “往后这秦宫,你我君臣之分明,各安其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芈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案上那两只未曾触碰的合卺酒上。

      “旁的,寡人给不了。”

      最后这句,他说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轻,却也比所有的话都重。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连烛芯爆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芈茹静静听着。玉珠之后的那双眼睛没有闪动,握着膝上锦帕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臣妾明白了。”她说。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一步一步,最终被咸阳宫深处的寂静吞没。

      芈茹独自坐在喜榻中。红烛燃了一支又一支,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她终于抬起手,缓缓摘下十二旒冠冕,搁在案上。镜中映出她的脸,妆容未卸,平静如水,没有泪,也没有怨。

      “公主……”傅母薄氏在身后低声唤她,声音里压着不平与心疼。

      “再也没有公主了。”芈茹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得极稳,“只有秦国的王后。”

      她吹熄了最后一支红烛。殿中陷入黑暗,唯有窗外咸阳宫连绵的殿宇轮廓依稀可辨。那些飞檐在夜色里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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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书原名《秦歌亦梦》,始皇重生文。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