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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冷宫泣血 当 ...


  •   当沈清慈踏入那座名为“静月轩”的宫殿时,手掌触到的朱漆大门,带着深秋的寒意。那漆已然斑驳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像干涸的血痂。她收回手,低头看时,指尖已沾了一层暗红的碎屑。

      庭院里荒草没过脚踝,几株枯败的海棠歪斜地立在墙角,枝桠如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正殿的匾额斜挂着,“静月轩”三个鎏金大字早已褪色,边角结着蛛网。一阵穿堂风过,匾额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坠落。

      “小姐,您看这窗纸,都破了好几个洞。”贴身丫鬟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放下手中的包袱——那是她们全部的家当,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少许散碎银两。她跑到窗边,指尖抚过布满蛛网的雕花窗棂,那上面雕刻的缠枝莲纹本应精美,如今却被尘土覆盖,莲心处卡着一只风干的飞蛾。

      “这哪里是寝宫,分明是座废弃的柴房!”翠儿转过身,眼圈已红:“怀远侯府最下等的杂役房,也比这里强上百倍!”

      沈清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翠儿住了口。沈清慈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一墙之隔的那片黑瓦上。那墙高约两丈,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墙那边,是冷宫的屋脊,黑瓦如鳞。

      就在这时,墙那边隐约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号,像夜枭的哀鸣,刺破了午后的寂静。那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翠儿浑身一抖,紧紧抓住沈清慈的衣袖。

      沈清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甚至微微扬起嘴角:“翠儿,我们不是来享福的。能活下来,就该谢天谢地了。”

      沈清慈心中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怀远侯府早已是空架子,父亲在朝中并无实权,妹妹沈琬凝心机深沉,甚至机关算尽,这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她要的,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能让她暂时喘息、从长计议的缝隙。

      果然,初选之后,她被封为从八品“更衣”,是后宫品级中最低的一等,安置地点,便是这皇宫最西侧、毗邻冷宫的静月轩。这里离皇帝慕容兆处理朝政的紫宸殿足有三里地,沿途要穿过大片无人打理、近乎荒废的园林,连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和宫女都懒得踏足。内务府派来的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丢下几床半新不旧、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和一袋陈米、一坛咸菜后,便借口差事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好,”沈清慈看着他们逃也似的背影,低声对翠儿说:“人少,是非也少。”

      收拾残破的居所花了主仆二人整整三天。尘土积了寸厚,梁上有鼠迹,墙角有虫窠。翠儿一边哭一边打扫,沈清慈却挽起袖子,亲自动手擦拭那张仅有的、腿脚还不甚稳当的榆木桌子。她们用旧衣裳堵住窗纸的破洞,从院子里拔来较干燥的野草,铺在坑洼的砖地上,勉强让屋子看起来能住人。

      而墙那边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身处何地。

      起初,那些声音让沈清慈彻夜难眠。

      有时是深夜里突如其来的、饱含怨毒的咒骂,嗓音嘶哑:“慕容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日日缠着你,夜夜入你梦,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有时是正午时分癫狂的大笑,伴随着手舞足蹈拍打墙壁的砰砰声:“陛下,您来啦?您看臣妾今日的妆容可美?这舞……这舞是您最爱的《霓裳》啊!您说过要封我做皇后的……您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哈哈哈……”

      有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传来细碎而绵长的啜泣,像春蚕在寂夜里啃噬桑叶,一声一声,微弱却执着,挠得人心头发紧,背脊生寒。偶尔,那哭泣中还会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异族语言的哀歌,调子苍凉悠远,与这囚笼般的宫墙格格不入。

      翠儿吓得夜夜用被子蒙住头,缩在沈清慈身边发抖。沈清慈起初也心悸,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冷静压倒了她。她开始强迫自己倾听,分辨,记忆。渐渐地,她从那一片混乱疯狂的声音里,剥离出四条不同的轨迹,四个被碾碎的女子残存的生命回响。

      第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墙那边传来压抑的呜咽。沈清慈起身,从她们所剩无几的口粮里,拿出最后两块昨日翠儿悄悄去御膳房后巷,用五钱散碎银子跟一个小太监换来的桂花糕。糕体已经有些发硬,但甜香犹在。

      她走到院墙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缺了一块青砖,约两指宽,因年久失修,边缘粗糙。她将一块桂花糕掰成几小块,顺着裂缝,轻轻塞了过去。

      “我叫沈清慈,刚从怀远侯府进来。”她对着墙缝,用不高不低、清晰平缓的声音说道:“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墙那边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连风声似乎都凝滞了。沈清慈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时间,一只枯瘦如柴、脏污不堪的手,从墙缝的另一端,缓缓伸了过来。那手的指甲很长,缝里嵌满黑泥,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它颤抖着,摸索了两下,然后精准地捏住了最大的一块桂花糕,飞快地缩了回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近乎贪婪的咀嚼声传来。

      “你……不怕我们?”一个沙哑得不像人声的女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像是哭哑了,又像是病了许久。

      沈清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一方狭窄的天空。

      “我怕。”她坦诚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会变得和你们一样,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要靠别人施舍,或是从老鼠嘴里抢夺。”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咀嚼声停了。然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近了些,就贴在墙缝另一边:“你倒是个明白人……比那些一进来就吓得屁滚尿流、没几天就疯了的强。桂花糕……好久没吃到了。甜得发苦……”

      那天之后,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就在这堵分隔炼狱与人间的宫墙两侧,悄然建立。沈清慈会省下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半块馍,几根咸菜,甚至是一小撮盐,从墙缝递过去。有时,墙那边也会递过来一点东西:一片干枯但完整的海棠花瓣,一块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小石子……

      通过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混乱癫狂的对话,沈清慈渐渐拼凑出了她们的故事,她们的名字……

      苏锦儿。是刑部尚书的掌上明珠,十六岁入宫,因才情品貌出众,初封便是正五品昭仪。入宫一年,本已安安稳稳。谁知其父刚直不阿,上奏劝诫皇帝慕容兆宠信佞臣段桓、放任其把持朝政、构陷忠良。奏折递上的第二天,苏家便被抄没,苏尚书被下狱,半月后“暴病而亡”。苏锦儿在宫中闻讯,于御花园中披发赤足,哭诉冤情,触怒天颜,当即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如今,她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咒骂慕容兆,糊涂时便以为自己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念叨着父亲要带她去逛上元灯会……

      陈梦眉。来自江南水乡,原是一名歌舞伎,因身姿曼妙、歌喉婉转,被时任淮南节度使献入宫中。一曲自创的《霓裳羽衣舞》,令慕容兆惊为天人,当夜便临幸,翌日晋为从四品美人,风头一时无两。不久便有孕,慕容兆大喜,许诺若生子便晋她为妃。然而孕期刚满三月,便被人在枕边诬告,说她与宫中一名侍卫有染,腹中骨肉来历不明。慕容兆大怒,不容分辩,命人灌下烈性堕胎药。孩子没了,陈梦眉也血流不止,奄奄一息之际,被扣上“秽乱宫闱、欺君罔上”的罪名,扔进了冷宫。自那以后,她便彻底疯癫,每日只是跳舞、唱歌,或是缩在角落,模仿婴儿啼哭。

      阿古拉。来自北方草原的柔然部族公主,三年前为缓和边患,被族人送来和亲。她性情刚烈,善骑射,不通汉家礼仪,而大燕虽出身于漠北鲜卑部,但建国数十年,早已是高度汉化的王朝,重用汉臣,行汉礼,怀远侯沈观海即是汉臣。慕容兆起初觉着新鲜,倒也宠幸过几回。然而去年,她的部落因不堪朝廷苛捐杂税与边将欺压,起兵反抗,虽很快被镇压,但慕容兆深感威严受损,将怒火全数倾泻在这位和亲公主身上。他命宫人日日鞭笞,逼她承认部落“早有反心”,阿古拉宁死不从,被打得遍体鳞伤,高烧数日,醒来后,便有些神智不清,时而认得人,时而又回到草原纵马奔驰的童年,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番语,或是发出受伤孤狼般的哀嚎。

      还有一位,最为神秘。她极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只有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对着那轮冰冷的圆月,用一种低沉而苍凉的调子,轻轻哼唱一首歌。那歌词沈清慈听不懂,(鲜卑语)但曲调中无尽的哀伤与思念,却能穿透砖石,直抵人心。沈清慈曾试着问过她的名字和来历,苏锦儿和陈梦眉只是痴痴地笑,或是突然痛哭,阿古拉则茫然地摇头。只有一次,在沈清慈递过去一块干净的、蘸了水的布巾,让她擦拭手上脓疮时,那一直沉默的女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她们混乱的呓语、充满血泪的控诉和那些断续的、清醒的片刻叙述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慕容兆的面目,在沈清慈心中逐渐清晰、狰狞起来。他不是史官笔下那个“平定诸王、稳固边疆、勤政有为”的英主,而是一个被无上权力彻底腐蚀、内心极度扭曲的疯子。

      他猜忌多疑,对朝中重臣、后宫妃嫔乃至身边内侍,动辄以“谋逆”、“大不敬”之名抄家灭族;他荒淫无度,搜集天下美女,却又自卑于自己并非嫡出、得位不正,极度厌恶和恐惧任何聪慧、有主见的女子;他残忍嗜杀,以观赏酷刑为乐,却又在某些极其偶然的时刻,会对着旧物或雨天流露出诡异的、转瞬即逝的悲悯——比如对这冷宫中的四个弃妃,他明明可以一道白绫或一杯鸩酒干净利落地处死,却偏偏要让她们活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腐烂、发疯,成为这辉煌宫殿最黑暗角落里蠕动的蛆虫,以此彰显他“天恩浩荡”、“好生之德”……

      “他是在折磨我们,用我们的痛苦,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和恐惧。”

      那个总是在月夜唱歌的沉默女子,在一个深夜,突然隔着墙壁,清晰地说道。她的声音不像苏锦儿那样嘶哑尖锐,也不像陈梦眉那样飘忽癫狂,更不像阿古拉那样混沌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封般的平静,像深潭底部不曾流动的水。

      “同时,他也是在折磨他自己。他夜夜被噩梦缠身,需要靠丹药才能入睡。他怕我们的冤魂找他索命,更怕我们背后所牵连的势力——苏家的门生故旧、江南的士林清议、柔然草原的复仇火焰——会借着我们‘不明不白’的死,掀起他无法掌控的风浪。所以,他让我们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既满足了施虐之心,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沈清慈心头剧震,凑近那潮湿冰冷的墙根,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缓慢清晰:“你……究竟是谁?”

      墙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沈清慈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那平静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入骨髓的自嘲与恨意:“慕容敏。曾经,是大燕最尊贵无双的——长公主。”

      沈清慈手一抖,慕容敏!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先帝最宠爱的长女,慕容兆的姐姐!据说她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性情豁达,颇有政治见识,先帝曾多次对着满朝群臣感叹“敏儿若为男子,必为盛世明君”。三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慕容兆以雷霆手段迅速登基。不久,便传出长公主“突发恶疾、神智昏聩、口出悖逆之言”,被废去所有封号与食邑,移送“静养”。原来所谓的“静养”,就是囚禁在这冷宫深处!

      “长公主殿下……你没疯?”沈清慈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疯了的是他们,是这吃人的皇宫,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弑父篡位的禽兽慕容兆!”

      慕容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冰封的平静被打破,底下是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悲恸:“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端着一碗参汤进了父皇的寝殿!半个时辰后,父皇便‘旧疾复发,呕血不止’!我也亲眼看见,他如何威逼利诱中书令,篡改了遗诏!我要把他的罪行昭告天下,他就先下手为强,给我灌下令人神智涣散的药物,然后说我因父皇驾崩悲痛过度,得了失心疯!”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的母后……在他登基后不到半年,也‘忧思成疾’,薨了。我身边所有忠心的宫人,不是被处死,就是被远远发配。他留我一条命,不是顾念什么姐弟之情,他只是要用我的存在,向那些可能怀疑他得位不正的宗室和老臣证明,他‘仁孝友爱’,连疯了的姐姐都好生供养着……哈哈哈哈,供养?”她的笑声无比凄厉:“沈姑娘,你现在看到的、听到的,就是他的‘供养’!”

      沈清慈背靠着墙壁,浑身冰冷,指尖的血早已凝固。慕容敏那血淋淋的指控,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黑暗图景。

      慕容敏的声音渐渐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更添了一丝急迫:“沈姑娘,你想在这宫里活下去,就不能坐以待毙。慕容兆的猜忌心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你的父亲怀远侯虽然暂无实权,但爵位犹在,在军中和一些老派世家中仍有余望。沈老侯爷,还有你,迟早都会成为他眼中需要拔除的钉子。区别只在于,是现在,还是将来某个他需要立威、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

      慕容敏说得对,全部都对。她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甚至不是为了争宠固位,她只是想活下去,悄悄地、不起眼地活下去,然后争取一线生机,可这静月轩的与世隔绝,真的安全吗?慕容兆那双多疑的眼睛,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西边角落里,还住着一个怀远侯的女儿?

      “长公主殿下,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她自踏入宫门以来,第一次在除翠儿以外的人面前,流露出深藏的恐惧与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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