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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五行凶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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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年三月十二,慕容兆“平定”了所谓的“端王之乱”,“龙心大喜”,随即与国师玉虚子和宰相段桓共同赴南山猎场围猎,五日内无法回宫……
正午的艳阳在皇城的宫墙上透射出让人炫目的光,宫门外三驾马车悄无声息地等候。静妃顾灵姝、娴妃李韵珊、曦贵妃魏悦瑶,三位在后宫各有分量的妃嫔,几乎是前后脚踏出宫门,各自登上马车,朝着京城不同方位疾驰而去。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如同三人此刻紧绷的心弦。宫中风云诡谲,危如累卵,唯有梁王慕容钺,是她们与皇后宇文澜共同认定的明主,亦是保全家族荣耀与自身平安的唯一指望。此番离宫归府,绝非寻常省亲,而是一场关乎家族存亡、朝堂格局的隐秘筹谋。
静妃顾灵姝的马车在未时三刻无声驶入太傅府后门。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就像寻常归宁的妇人。但门房老仆看见那辆青帷小车时,手还是抖了一下——小姐已经三年未曾回府了。
书房里,檀香袅袅。顾灵姝褪去宫装,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坐在父亲顾太傅对面。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眼神里还残留着那夜在慕容兆的寝殿里流露出的惊恐,虽然已经很淡了。
“父亲,陛下要流放哥哥去北疆的事女儿已知晓。这分明是不给我们顾家留后路……”
顾太傅持茶的手微颤,杯中的茶面泛起细小涟漪。他缓缓放下茶盏:“这话,是听谁说的?”
“女儿身边的小太监和当夜在崇祉殿的宫女是对食,消息可靠……”
顾太傅面沉似水:“如今陛下这性子越发阴晴难测,什么是‘伴君如伴虎’为父感受得真切……”
“父亲,女儿此次回府不仅仅为了省亲,而是为了给皇后娘娘宇文澜传话。待女儿简要向父亲转述……”
“皇后娘娘?!”顾太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顾灵姝的声音压得更低:“宇文澜表面上体弱多病,柔弱至极。实则不然,她和昏君慕容兆有着血海深仇,欲杀之而后快,她在暗中谋划支持梁王起兵。而梁王慕容钺,他镇守北疆五年,手握三万铁骑精兵,朝中旧部无数。立誓要在登基之后,清除妖道国师和奸相段桓,恢复我大燕朗朗乾坤。”
顾太傅闻言,眼中神色变幻。许久,他长叹一声:“罢了,这朝堂之上终究是你死我活,陛下,您先对老臣不仁,就休怪老臣不义了!只是姝儿啊,为父门生故旧遍天下,但多已闲散。能调动的,不过八百府兵,以及……京畿卫中几个旧部。其势甚微……”
顾灵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父亲,皇后娘娘与梁王要的不是父亲正面起事,而是在朝中文臣之中笼络人心,共同谋划,这是釜底抽薪之法。只为架空慕容兆……”
“姝儿,此事若败……”
“若败,我们顾家满门抄斩,女儿第一个赴死。”顾灵姝跪下,行大礼:“但若成,父亲便是首功,顾家可再续百年荣光。况且……”她抬起头,眼中有泪光:“慕容兆这些年所作所为,父亲难道不心寒?北疆战事,他为一己私欲,强征赋税,民不聊生。宫中妃嫔,稍有不如意便打杀。上月,琳嫔才十六岁,因为一句戏言,被活活杖毙,还要流放女儿兄长,父亲可曾想过,兄长这一去,便是有去无回,如此国仇家恨……”
她说不下去了,伏地哽咽。
顾太傅扶起女儿,老眼中亦有浊泪。他想起那些被抄家灭门的老友,想起崇祉殿上因直言进谏被当廷拖走、被迫告老的御史,想起民间饿殍遍野的惨状,想起即将被流放北境的长子顾远帆……
“儿啊,为父应了。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我父女,便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女儿明白。”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却无人知晓,这座三朝元老的府邸中,一个足以颠覆朝局的密谋,已悄然生根。
同一时刻,京师提督府后院演武场。
娴妃李韵珊换上了一身戎装,英姿勃发。正挽弓搭箭,弓弦满月。“嗖”的一声,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好!”
场边传来喝彩。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正是京师提督,娴妃的父亲,武威侯李展鸿。他年约五十,虎背熊腰,一脸虬髯。
“父亲的箭术,女儿总算学到三分。”李韵珊放下长弓,接过侍女递上的汗巾。
武威侯打量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在宫中,也常练箭?”
“陛下不喜欢女子习武,女儿只好夜里偷偷练。”李韵珊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苦涩:“不然,在这吃人的地方,根本活不下去。”
李展鸿脸色一沉,他屏退左右,与女儿走到兵器架后:“宫里出事了?”
李韵珊收起笑容,将皇后娘娘所言一一转述。
最后,她声音有些发颤:“父亲,慕容兆近来越发喜怒无常,这后宫几乎每日都要多出几个枉死之人,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女儿过够了。还有您的亲外孙女,她刚满三岁,还在咿呀学语,万一哪日童言无忌,冲撞了慕容兆,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韵珊言罢,用一双泪眼望着父亲的脸。而此刻,李展鸿神色凝重。沉沉道:“三个月前,兵部下文,要调我麾下三千精锐,编入新设的‘金字营’,驻守城西。为父当时就觉得蹊跷,以京师防务,三大营足矣,何须扩为五营?后来为父听闻,京畿要布五行大阵。陛下这是冲着梁王……”
“父亲可知这五行营的底细?”
李展鸿摇头:“为父只知金字营驻扎西山,主将是个生面孔,据说是国师从西域招揽的玄门高手。营中每日操练阵法,不许外人窥探。为父曾以巡查为名去过一次,被挡在营门外三里。”
娴妃沉默良久,忽然道:“父亲,若梁王兵临城下,您开不开门?”
李展鸿猛地盯住女儿:“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是诛九族的大罪?”
“女儿只问,父亲开是不开?”
演武场上,风声呼啸。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展鸿背着手,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残阳如血。
“我李家世代忠良,但你祖父,是死于先帝时的党争,被诬陷通敌,满门流放。是为父当年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先帝开恩,才免了流放之罪,但贬为庶人,这武威侯爵与提督之位,乃是当今陛下登基后钦赐的,还有你这娴妃的位份……。”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慕容兆残暴不仁,祸国殃民,为父都看在眼里,但他毕竟对为父有恩,你说,我李家该忠的是君,还是国?”
李韵珊明白了。她单膝跪地:“皇后娘娘承诺,事成之后,为祖父平反,恢复李家爵位,父亲可掌兵部。”
李展鸿扶起她,大手按在女儿肩上,力道沉重:“罢了!反就反了!但为父要的不止这些。梁王入城后,五行营必须由为父接管。那些阵法、机关图,要全数拿到。”
“父亲要阵图做什么?”
“这样的杀阵,不该存在。”李展鸿的声音低沉:“今日可用来守城,明日就可用来屠城。为父是武将,不是屠夫。”
李韵珊重重点头。父女俩在夕阳中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决绝之色。
戌时初刻,曦贵妃魏悦瑶的马车到了数十里外的并州镇国将军府。
将军府书房,烛火通明。魏悦瑶的父亲,镇国将军魏廉屹,正对着沙盘凝神沉思。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将,脸上满是风霜刻痕,但腰杆挺直如松。他身后,站着长子魏骁,次子魏骏,皆是一身戎装。
“父亲,哥哥。”魏悦瑶进门,卸下斗篷,露出一张与父兄极为相似的、英气灼人的脸。
“瑶儿,怎么突然出宫了?出什么事了?”魏老将军开门见山。他一生戎马,不喜拐弯抹角。
曦贵妃将所知和盘托出,细数慕容兆近年的恶行。包括静妃、娴妃两家的态度。
“父亲,慕容兆对您手中的兵权越来越忌惮,总想方设法削弱,说不定哪日就会轻信谗言。下旨降罪,上次您递的折子……”魏悦瑶没说完,但谁都知道言外之意。
魏廉屹脸色一沉:“此事你如何知晓?”
“是皇后娘娘……”
魏悦瑶用最简约的语言描述了皇后宇文澜和长公主慕容敏的现状,她们和慕容兆之间那化不开的仇恨,暗中支持梁王起兵……
“瑶儿,你既心意已决,为父必当鼎力支持,不管前路凶险与否。慕容兆的江山坐不稳了,他不是忌惮为父的兵权吗,那便让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吧……为父一生征战,马革裹尸是武人归宿。能为天下除暴君,魏家父子死得其所!”
烛火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悲壮的剪影。窗外,夜已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这座将军府中,一场关乎生死的密谋,在夜色中悄然落定。
就在顾、李、魏三家密议之时,怀远侯府的书房之中,气氛却比前三家更为紧张凝重。
怀远侯沈观海一身便服,面色铁青,手中攥着一份图纸,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沈清慈一身素衣,悄然踏入书房。因为是深夜亥时,她不需要易容,依然是那番清丽无尘的素颜。见父亲神色凝重,连忙上前:“父亲,深夜召女儿前来,可是有紧急要事?”
沈观海抬眼,看向沈清慈,将手中图纸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凝重:“你且看看,这是为父安插在禁军之中的心腹,冒死送出来的东西。”
沈清慈拿起图纸,细细端详,只见图纸上清晰地绘制着京城禁军的布防布局,与以往所知的截然不同。以往京城禁军,只分为三大营,布防虽严谨,却有迹可循,可眼前的图纸上,三大营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木、火、土、金、水五大营,分别镇守京城东、南、中、西、北五方,五大营相互呼应,按照五行生克之理、奇门八卦之术排布,脉络错综复杂,变幻莫测。
“这…… 这是禁军新的布防图?” 沈清慈心中大惊,指尖微微颤抖:“短短两年时间,禁军布防竟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满朝文武,除了慕容兆与那妖道国师,几乎无人知晓其中玄机。” 沈观海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凝重:“这两年来,陛下沉迷酒色,全权将禁军布防之事,交给了妖道国师打理。那国师精通旁门左道,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重新排布禁军,设立五行五营,东方木字营、南方火字营、中央土字营、西方金字营、北方水字营,分镇五方,相生相克,环环相扣。”
他指着图纸,一一讲解其中凶险:“慈儿你看,木字营主生,居于东方,暗藏生机,却布有迷阵,闯入者极易迷失方向;火字营主烈,居于南方,攻势迅猛,配有火器火油,一旦触发,便是烈火焚城;土字营主守,居于中央,护卫皇宫,固若金汤,难以攻破;金字营主杀,居于西方,精锐尽出,皆是死士,杀伤力极强;水字营主柔,居于北方,看似平缓,实则暗藏陷阱,可蓄水困敌,也可决堤破阵。”
沈观海顿了顿,啜饮一口茶,继续讲解:“五营按照五行生克排布,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一环支援一环,无懈可击;同时又相克相制,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即便一方被破,也能立刻启动相克之阵,反制敌军。整个布防,暗藏奇门八卦玄机,阵眼变幻不定,攻城者若是不熟悉其中门道,一步走错,便会陷入重重包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沈清慈越听越是心惊,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这妖道国师,竟有如此手段!这五行五营布防,堪称天险,若是日后梁王殿下举事,想要攻破京城禁军,简直难如登天!一旦踏入此阵,便是死路一条!”
“正是如此。” 沈观海面色凝重,“这布防图,乃是慕容兆最大的依仗,有此五营在手,京城禁军便成了固若金汤。若是我们不能将完整的布防图,送到梁王殿下手上,日后即便有魏家、李家兵马相助,也会损失惨重,毫无胜算。”
“那父亲的意思是?” 沈清慈看向父亲,眼中满是郑重。
“此图,只是初步布防草图,还有诸多阵眼、变幻之法、兵力部署未曾标注,为父会继续让心腹暗中打探,不惜一切代价,补齐完整的五行五营布防图。”
沈观海压低声音,语气决绝,“而你,要负责将这份完整的布防图,秘密送到梁王殿下手中。此事关乎全局,绝不能有半点泄露,一旦被慕容兆或他的暗卫司察觉,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慈重重点头:“父亲放心,女儿定不辱使命!只是如今京师各地,慕容兆的耳目众多,传递消息极为困难,更何况梁王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北疆,这图,怎么送……“
书房之中,灯火摇曳,父女二人相对而坐,围绕着布防图的细节、传递路线,反复商议,每一句话都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生死一线的紧张。沈观海深知,这份五行五营布防图,是破局的关键,唯有将其交到梁王手上,四家同盟的所有筹谋,才有意义,否则,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等待他们的,只有灭顶之灾。
夜色已深,京城四座府邸的密议,先后落下帷幕。顾、李、魏、沈四家,同为梁王同盟,各司其职,各尽其力,文官筹谋、城防固守、兵权备战、秘探军情,四家全力辅佐梁王慕容钺。而那暗藏玄机、凶险万分的五行五营布防图,又将如何送至北疆梁王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