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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血色龙榻 丁 ...


  •   丁酉年二月初四。子时的梆子声在深宫中回荡,崇祉殿内仍灯火通明。

      慕容兆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龙榻上,明黄寝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苍白而略显浮肿的胸膛。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眼袋深重,那是长期纵欲和酗酒留下的痕迹。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闪着清醒而冰冷的光,像冬夜里的狼。

      “陛下,这是暗卫司三日内截获的所有密信。”跪在阶下的人全身裹在黑袍中,声音低沉嘶哑。

      慕容兆懒洋洋地抬手,翻看着那些暗卫呈上的信件,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那笑让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诡异而扭曲。

      “朕的好七弟啊……”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感觉:“在封地才两年,联络的朝臣倒比朕想的还多。礼部侍郎、大理寺卿、甚至……”

      他每念一个名字,阶下跪着的几位大臣就抖一下。这些人是今夜被紧急召入宫的,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慕容兆突然点名,声音轻飘飘的:“顾太傅,你是三朝元老,你说说,端王这是想做什么?”

      年过六旬的顾太傅扑通跪倒,老迈的身躯伏在地上:“陛下,端王年轻气盛,或许只是与旧友书信往来……”

      慕容兆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风箱在喘息:“旧友?每月初一、十五准时往来,信中多谈北疆防务、京城戍卫,还关切朕的‘龙体安康’。这关切,是不是太勤了些?”

      他慢慢坐直身子,寝衣滑下肩头,露出瘦削却肌肉紧实的臂膀——这具看似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习武的底子。慕容兆赤脚下榻,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走到顾太傅面前。

      “朕记得,顾太傅的长子,是在端王麾下任参军吧?”慕容兆蹲下来,苍白的脸几乎贴在了顾太傅的头顶。

      顾太傅颤颤巍巍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陛下!老臣…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嘘。”慕容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顾太傅颤抖的嘴唇上。这个动作本应显得轻佻,可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慕容兆的声音几近耳语,却清晰得可怕:“朕知道太傅忠心,所以朕给你个机会。天亮之前,把与你儿子通过信的所有人,名单、时间、内容,一字不落地写出来。若少一个……”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朕就剁你长子一根手指,送到御膳房,是蒸是炸,太傅你定。”

      顾太傅体如筛糠。

      慕容兆不再看他,转身踱回龙榻,那慵懒的步伐与方才的冷酷判若两人。他重新倚下,接过太监递上的参汤,啜了一口,皱眉:“太淡。”

      “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去重熬——”

      “不必了。”慕容兆摆摆手,目光扫过殿中其他人:“说说吧,诸位爱卿,觉得端王是真有反心,还是朕…多疑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一直立在阴影中的铁甲侍卫统领,此人年约四十,面如刀削,一道疤从右额划至左颊,那是当年为慕容兆挡刀留下的。

      “陛下,端王半年前以‘加强边防’为由,向兵部多要了三千套铠甲、五千张强弩。按制,亲王军备不得超过两千,他已有三千。”侍卫统领的声音毫无波澜,“上月,他以‘剿匪’为名,调动封地驻军演练攻城。十五日内,攻防演练七次。”

      每说一句,殿中气温就降一分
      。
      慕容兆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杂乱无章,却让人的心跳跟着乱起来。半晌,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醉意,只有冰冷的清明。

      他声音不大,却如铁石砸地:“传朕旨意。端王慕容寒,暗结朋党,私蓄兵马,图谋不轨。即削去王爵,以谋逆论罪。”

      兵部尚书忍不住开口:“启奏陛下!端王手握两万精兵,若直接下旨,恐其狗急跳墙……”

      慕容兆打断他,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残忍而愉悦:“所以朕不会马上下旨,九日后是先帝祭日,朕的好七弟最是孝顺,必会上表祭拜。届时,朕会下旨召他回京……”

      他慢慢坐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吴统领,你亲自带朕的特使去传旨。随行两百黑骑卫,携朕亲赐的佳酿十坛。端王接了旨,就让他当着众人的面,饮下第一杯御酒,以表孝心。”

      殿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明白那“佳酿”是什么。

      “若他不肯饮……”慕容兆的笑容完全展开,那笑容让他病态的脸显得狰狞:“就地格杀。黑骑卫携朕密令,可调动北疆大营的五万驻军。他那两万亲卫,不够看。”

      吴统领单膝跪地:“臣领旨。”

      慕容兆又恢复了那慵懒的腔调,重新倚回榻上:“另外,名单上这些人,天亮前全部下诏狱。不必审,朕懒得听他们哭嚎。家产抄没,男丁处斩,女眷^”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轻飘飘地说:“充入教坊司吧,年轻貌美的,送来后宫……”

      一位老文臣终于忍不住,跪地叩首:“陛下!此举恐寒了朝臣之心啊!其中或有冤枉——”

      “冤枉?”慕容兆侧过头,看着那位老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张御史,你长子与端王府的管事是连襟吧?上个月,你府上添了个孙子,端王派人送了份厚礼,一对玉如意,可对?”

      张御史的脸瞬间惨白。

      “朕知道,你们私下都说朕多疑、暴虐。可你们知道,当年朕的父皇,就是太不多疑,才让朕有机会……”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五年前的宫变,血洗东宫,先帝“突发急病”驾崩,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慕容兆“临危受命”登基。那段往事,是朝中谁都不敢提的禁忌。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朕坐了五年龙椅,悟出的唯一道理。张御史年事已高,该告老辞朝了。至于你家长子……就陪顾太傅的儿子一起,去北疆历练历练吧。”

      “陛下!陛下开恩啊!”张御史的哭嚎在殿中回荡。

      慕容兆倚在龙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两个铁甲侍卫无声入殿,将瘫软的张御史拖了出去,哭嚎声渐行渐远。

      慕容兆摆摆手,声音带着疲倦:“都退下吧,吴统领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烛火跳跃。吴统领仍跪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你觉得朕残忍吗?”慕容兆突然问,眼睛仍闭着。

      “陛下是天子,天子行事,不是残忍,而是决断。”

      慕容兆低低笑了:“还是你会说话。起来吧,陪朕喝一杯。”

      吴统领起身,却仍垂首而立:“陛下,太医说您不宜再饮……”

      慕容兆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深不见底:“朕也知道,可朕不喝,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朕那些好兄弟、好叔伯,还有……朕的父皇。”

      他慢慢坐起,自己斟了杯酒。

      “你以为朕喜欢杀人?喜欢看那些血,听那些惨叫?”慕容兆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其实朕也恶心。可朕更恶心当年躲在东宫衣柜里,听着外面厮杀,闻着血腥味,憋着不敢出声的那个只有六岁的自己。当年父皇的龙椅又是怎么坐上去的?”

      他转过头,看着吴统领,那眼神竟是罕见的直白:“这龙椅是用无数人的血泡透的,坐上来,就别想干净。今日朕不杀他们,明日他们就会杀朕。老七以为朕不知道?他在封地招兵买马,勾结朝臣,甚至……联系上了北边的柔然,西边的羌人。”

      吴统领猛地抬头。

      “没想到吧?”慕容兆笑了,那笑里满是讥诮:“朕的好七弟,为了这个皇位,连引外敌入关都敢想。他以为柔然和羌人是那么好相处的?与虎谋皮,蠢货!”

      他从枕下抽出一卷密报,扔下去。吴统领展开,越看脸色越沉——那是端王与羌人的西秦国来往的信件抄本,谈的是借兵攻入大燕,事成后割让西北三郡。

      “没想到朕的消息比你的暗卫司还灵通吗?”慕容兆又倒了杯酒,这次没喝,只是晃着酒杯,看酒液在杯中打转:“朕告诉你,这宫里宫外,盼着朕死的人,比你想象的还多。但朕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仁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狂舞,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吴统领,你跟朕多少年了?”

      “十三年,陛下。从您还是三皇子时,臣就是您的侍卫。”

      “这么久了……”慕容兆喃喃道,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峭:“五年前,跟朕一起起事的那些人,还剩几个?诸葛将军被朕以谋反罪处死了,李尚书病故了,就连朕的亲舅舅,也因为贪墨被流放塞外宁古塔,死在了路上。”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说,下一个会是谁?是你,还是朕身边某个妃子,或者是朕的某个儿子?”

      吴统领跪地:“臣誓死效忠陛下。”

      慕容兆走回来,亲手扶起他。这个动作让吴统领浑身一颤。

      “朕知道你忠心,所以朕留你在身边,因为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慕容兆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聪明人也会变,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忠,明日未必。今日畏,明日未必。”

      他坐回榻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撕心裂肺,苍白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吴统领急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咳了半晌,慕容兆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帕上一抹刺目的红。他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塞进袖中。

      “所以朕谁都不信,”他平静地说,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自己:“只信手里的刀,它让人怕,怕到骨子里,他们就不敢反,就算想反,也会犹豫,会迟疑。而这一点犹豫,就够朕要他们的命。”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慕容兆挥挥手,脸上浮起深深的疲倦,那层清醒的锐利褪去:“记住,要做得干净。老七一死,边疆军心会乱,柔然和羌人可能会趁机出兵。让魏将军父子三人提前准备防范吧……”

      “臣遵旨!”

      吴统领躬身退出。殿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慕容兆,他正盯着手中的酒杯,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笑容让吴统领这个见惯生死的人,也感到一丝寒意。

      殿内,慕容兆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玉杯碎裂,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

      “都想要朕的命……都想要?哈哈哈……”他低声笑着,肩膀抖动:“那就来拿啊,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朕……先杀光你们……”

      笑声渐低,变成压抑的咳嗽。他蜷缩在白虎皮上,那身明黄寝衣裹着瘦削的身体,在巨大的龙榻上,小得可怜。

      可就是这个小得可怜的身体里,藏着一只清醒而残忍的狼。它病了,爪牙不再锋利,可正因如此,才更加危险——因为它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所以在死前,会拖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烛火燃尽,一缕晨光从窗缝渗入,照在慕容兆脸上。他睡着了,眉头紧锁,手还攥着那片染血的手帕。

      殿外,吴统领望着紧闭的殿门,久久不动。他知道,天一亮,又将是一场清洗。无数人头落地,无数家庭破碎。

      可他没有选择。十三年前,当他选择跟随那个在皇宫角落瑟瑟发抖、任人欺凌却不敢反抗的三皇子时,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他们都是一脚踩在血海里的人,回头是岸?早就没有岸了。

      日出东方,新的一天开始了。吴统领转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要去做皇帝手中的刀,去斩断所有可能威胁到这把龙椅的枝蔓。

      哪怕那枝蔓上,也流着慕容家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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