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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命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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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晨光熹微,昨儿下了一夜的雨,好容易得这一好天气。
窗外一树海棠花、翠竹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碎金似的日影透过窗中的棂格、素纱,落了满地。
翠花醒来时,已听见廊下雀声啁啾。她侧首望了一眼窗外,见天色澄明,碧空如洗,嘴角不觉微微弯了弯。
唤来云芝帮忙梳洗后,起身走到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被春色映得愈发鲜妍的脸,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将一旁早备好的男装取了过来。
那衣裳其实并不好看。
不过是一件半旧不新的湖青直裰,料子寻常,式样也平平,领口袖缘连半点花纹都没有,若穿在旁人身上,只怕活像哪个初进城的寒门书生。
也就因着她生得太好,眉眼清致,鼻梁秀挺,肤色又白,发髻一束,玉簪横斜,衣裳再素,落在她身上,也压不住那股子逼人的俊俏。
云芝替她理了理衣领,忍不住掩唇笑道:“小姐穿成这样,倒真像哪家矜贵的小公子。连带着这身素衣裳都好看了些。”
翠花被她夸得耳尖泛红,低头看了看自己,倒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若穿得太招摇,哪里还得自在?”
她一面说着,一面顺手拿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眉梢微扬,竟当真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风流态。
云芝看得发愣,半晌才小声道:“小姐,您若就这么出了门,只怕街上那些小娘子都要多看几眼。”
翠花失笑。
她醒来已有几日了,身体几近大好,难得今日天光极好,春风和暖,便起了心思想借着这身衣裳出门透透气。横竖先去给父亲母亲请安,若能哄得他们点头,今日便能痛痛快快出府走一遭。
想到这里,她将折扇一收,抬步出了门。
顾家今日格外安静,几只雀儿立在海棠枝头啾啾叫个不停。翠花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正欲往正院去,谁知才走到书房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平日难得的郑重。
“……侯爷请看,这篇时文虽笔意尚嫩,却骨架已成。尤其这一句‘器以成用,君子以成德’,我昨日看罢,竟半夜未能安寝。”
翠花脚步一顿。
侯爷?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只见书房门半开着,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一道是父亲惯常清瘦端正的身形,另一道却高大挺拔,肩背如削,单是这样隔着一道门影望去,也觉出几分沉稳逼人的气势来。
她心头忽然一跳。
原书里,能被父亲称一声“侯爷”,眼下在顾家往来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缓缓响起:“先生过誉了。此文起承转合极稳,气骨却不似寻常应试之作。若当真出自令郎之手,来日科场之上,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翠花嘴角微抽。
令郎?
昨日是她学习时文的第一日,不过是应父亲之命,试写了一篇《君子不器》,竟被他拿来给人看了,还顺手安在了莫须有的“顾家儿郎”头上。
不过想来父亲昨日之话不假,真的打算替她铺路,不觉心头又是一暖。
她正想着,屋中顾庭已听见了外头轻微的脚步声,扬声道:“谁在外头?进来。”
翠花只得收了心思,抬手推门进去。
屋内一室墨香。
顾庭坐在书案后,案上正摊着她昨日写的那篇时文。
另一侧坐着一名玄衣男子,衣饰并不算繁复,一件右衽长袍,俊秀雅致,只腰间悬着一块温润古玉,衬得整个人越发冷峻端肃。他眉骨生得极好,眼尾略长,还带点玩世不恭的邪气,看人时并不凌厉,却自有一种不容轻忽的威势。
翠花只看了一眼那块古玉,心里便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是他。
宁远侯,傅予。
也是这本书里的男三,往后会对女主秦可卿情根深种、至死不渝的其中一位。
她当初看书时还替他唏嘘过,觉得这样一个出身显赫、手握兵权、又冷又狠的权臣,偏偏栽在了女主身上,最后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着实有几分“美强惨”男配的味道。却没想到自己一朝穿过来,竟会这样猝不及防地与他正面撞上。
翠花心里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半分不露,只依着规矩先向父亲行礼,又朝一旁的玄衣男子微微颔首,作出男儿家的从容模样:“女儿来给父亲请安。”
顾庭本还端着,见她这一身打扮,却险些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你、你这是做什么打扮?”
翠花展开折扇,笑吟吟道:“今日天气这样好,女儿想着总闷在院里可惜了,便想扮作男装出去逛逛。先来给父亲母亲请安,若父亲准了,女儿待会儿便去母亲那里讨个恩典。”
她这一笑,原本就过分俊俏的脸愈发鲜活起来。那身湖青直裰本该压人颜色,可落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倒将她衬得眉清目秀,宛若哪家清贵门第养出来的小公子。
顾庭看得一阵头疼,一阵又说不出的骄傲,正想斥她胡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宁远侯,连忙想起正事来。
“锦儿,快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了几分,“这位便是宁远侯府的侯爷,傅侯爷。”
翠花心知肚明,却仍装作初次得知,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见过侯爷。”
顾庭点点头,又忙道:“那日你在河边昏迷不醒,正是侯爷与陆公子在画舫上听曲,恰巧瞧见,这才命人下船相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非侯爷当机立断,命护卫清退闲杂人等,又唤了随行嬷嬷守着,不许外男近身,只怕……只怕名节都要受损。论起来,侯爷实在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到最后一句,顾庭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感慨。
翠花听到这里,心里也略略一动。
她那日落水后高烧未退、大病一场,醒来时只知自己被人救回了顾府,却不知其中竟还有这样一层。怪不得府中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原来早被人妥帖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朝傅予认真福了一礼:“那日多谢侯爷援手,顾锦铭记于心。”
傅予看着她,眸色微微一动。
那日隔着岸边垂柳与薄雾,他只见这位顾姑娘昏倒在青石岸边,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偏容色极盛,像一枝被风雨打折了的海棠。
他那时便想,这般模样,若被一群人围着看热闹,传出去于她终究不好,遂命护卫围住四下。
得亏同行的陆景夫认出她是保定府各大族学的女先生,正巧其父顾庭正是他此行欲拜访的高人之一,才令船上的婆子将人送回顾府。
今日再见,她却换了男装,立在晨光之下,眉梢眼角皆是鲜活神气,倒是与那日的病弱苍白截然不同。
更叫他意外的是,方才先生拿给他看的那篇时文,竟也是她写的。
一个闺中少女,能写出那样筋骨分明的文章,已足够令人惊讶;偏她又生得这样夺目,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旧直裰,竟也像个玉雕出来的小公子。
有点意思。
傅予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案上那篇时文上,缓声道:“顾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翠花听见“顾姑娘”三个字,心里无端一紧。
他知道她是女子,自然没什么奇怪。可他方才看那篇文章时,怕是还以为写文章的是顾家某位公子。如今再看她这副男装打扮,也不知心里作何想法。
果然,下一刻,顾庭便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抬手按住案上那篇文章:“对了,侯爷,方才忘了同您明说,这篇文章……并非犬子所作,顾某单单只有这一个女儿。”
傅予抬眸,假装不知:“哦?”
顾庭看了看翠花,到底是遮不住那点骄傲,声音也不自觉高了两分:“正是小女昨日写的。她近来跟着我学时文,我一时兴起,便出了个题目让她试试。不想竟写成这样,连我自己都惊了一跳。”
话音落下,屋内竟静了静。
连翠花都听出父亲那语气里几乎掩不住的得意,耳根微微有点发热。
傅予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页纸,目光一寸寸掠过纸上清秀利落的簪花小楷,想到方才自己读到时心中那点惊意,再与眼前这身湖青男装的小姑娘对上,竟难得生出几分新鲜的探究来。
原来如此。
那日河边,他先见的是她的脸;今日书房,他先见的是她的文章。
一个人竟能叫他接连意外两次。
他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顿,抬眼望向翠花,淡声道:“顾姑娘好文采。”
翠花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仍镇定,甚至还能弯唇笑一笑:“侯爷谬赞,不过是跟着父亲胡乱学了两日,写来贻笑大方罢了。”
她嘴上谦逊,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
傅予啊傅予,你往后可是要为原书女主秦可卿掏心掏肺的人,倒是和你的舅舅、当朝天子宋秉之一道是个可怜人。
虽然原书中傅予心狠手辣,是宋秉之继承大统前的利刃,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情,但如今他是她的救命恩人,鲜活地站在她的面前,让翠花实在是不禁对他命运扼腕叹息。
这念头才一闪过,便见傅予眼底似有极浅淡的笑意一掠而过。
“胡乱学两日,便能写成这样,”他道,“若认真学下去,怕是旁人都不必考了。”
顾庭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声道:“侯爷说笑了,说笑了。”
翠花却听得心里一噎。
这人瞧着端方持重,原来竟也会说这种半真半假的话。不过又想到,在原书里,傅予因着对秦可卿爱而不得,在男女关系上贯是风流成性的,惯会说些话讨女孩子欢心,自己莫要轻易被欺骗。
忽而春风自窗外吹进来,掀动案上纸页一角,也拂得她额前几缕碎发微微轻晃。
傅予望着她那张在晨光里过分明丽的脸,忽然想起那日她昏迷时安静无声的模样,再看眼前这副鲜活灵动、偏又一肚子才气的少年打扮,心中那点兴趣便不动声色地又深了一层。
原以为不过是顺手救了个顾家的姑娘,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如今看来,这位顾姑娘,倒像比他原先以为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