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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你有这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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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宁远侯来府上拜访,顾庭面上虽仍如常,眉间却连着几日都不曾舒展。
他原是进士出身,年轻时也曾青云直上,后来不知为何忽然辞官归里,一住便是数年。
外人只道他性情清高,不耐官场污浊;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看似远离朝局,实则从未真正摆脱过那潭深水。
如今宁远侯亲自来请他“出山”,表面上是请他入京讲学、襄助修书,实则谁都明白——侯府一动,便牵着朝中清流与勋贵;他这一去,哪里只是重回仕途那样简单,分明是要再踏进当年那局尚未下完的棋里。
春寒渐退,书房外的翠竹愈发挺拔,迎着日光,将斑驳的竹影透过小窗投射在顾庭书房的地上。
书房案头,始终压着那篇《君子不器》,还有一样,则是宁远侯亲笔送来的帖子。
晨起时看一遍,夜深时又看一遍,烛火映着纸上簪花小楷,看一回,心里便重一分。
翠花养病这几日,倒也没闲着,除了每日晚膳后找父亲讨论学问,整个保定府的情况也摸了个大概,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好消息。
其中一件事是她从说书人那里得知的。
在这个世界有个宝物,能用来演算预测。而宋国的开国皇帝便是凭着这宝物,从草根一路逆袭建立这大宋朝的。
翠花花了二两银子才进一步得知,只是这个开国皇帝登基后,便将此宝物封为祥瑞供在珍宝阁中,再无使用过。
听闻其外观似黑匣,里头似住了无数人,能说话,能唱曲儿,能说书,聪慧无比,更是神机妙算。
听起来玄乎,但翠花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是台计算机,里面大约是十几个智能体,可以用来模拟演算。
而这世界大多是npc,准确率定然是要比现实世界高很多,甚至是百分百精确的。只是这里古代人不会用,这会估计只是没电了。
翠花心里有了计较,只是不知这计算机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看来这穿书系统之前就有人来过,又或许现在这系统里的玩家,不止她一人。
这日午后,春阳正暖,顾庭唤她进书房说话。
院中新柳才抽嫩芽,风一过,满是都是细细的青。翠花进去时,顾庭正负手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来。
“身子可大安了?”
“已无大碍。”翠花笑吟吟回道,“不过再闷下去,倒真要闷出病来了。”
顾庭看她原本苍白的小脸现已气色红润,心下略松,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说旁的话,只沉默着望了她片刻。
翠花被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道:“爹爹,您这几日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究竟在想什么?”
顾庭闻言,低低叹了一声。
“你可知侯爷那日来,是为了什么?”
翠花一怔,她心里自然有数,面上却只摇了摇头。
顾庭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张帖子,声音温缓,却极认真、低沉道:“他请我再入京。先去崇文馆领讲席,替几位宗室子弟与勋贵家的年轻人授课,再图后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翠花听见“崇文馆”三个字,不免心头微微一动。
这可不是单纯的讲学之职。
崇文馆一向是朝中显贵子弟出入之地,明面上是讲学,背地里却是结交门生、铺陈人脉、试探风向最好的所在。顾庭若应了,便等于重新被卷回朝堂的中心。
“爹不想去?”她轻声问。
顾庭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下:“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想。朝堂那地方,我退出来时费了多少力气,自己最清楚。若再回去,往后便没有安生日子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竟带出几分极复杂的温柔来。
“可我这几日想来想去,又总想起你。”
翠花一怔。
顾庭抬手,将她那篇时文往前推了推:“你有这般天分,这般见识,若只困在顾家这几重院墙里,替几家闺秀讲几本书,终究太可惜了。女子本就不易,若我仍只守着这一隅清静,便等于是亲手把你的路也一并堵死了。”
屋中静得只剩下烛花轻轻一爆。
翠花垂眸看着顾庭案上那篇自己做的时文,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顾庭看着她,缓缓道:“侯爷请我出山,固然是要我入局。可入了局,才有权势,才有位置,才有资格替你争一争、护一护。否则你纵有满腹文章,到头来也不过落一句‘闺秀才名’。这几个字,看着好听,其实最轻。”
翠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先前只当父亲犹疑,是为自己厌倦官场,不愿再涉争斗;到今日才明白,他眉头紧锁这些时日,想的从来不止自己。
他是在权衡。
一边是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一边是她这辈子或许难得的一线生机。
良久,翠花才轻声道:“爹若不愿,便不去。女儿如今这样,也并非活不下去。”
顾庭闻言,却笑了笑。
“傻话。”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按,声音难得和缓,“为父既看见了你这一身本事,如何还能装作没看见?我教你读书,不是为了把你养成一只会吟诗作对的金丝雀。你若有翅膀,便该飞得更高些。”
他说完,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眼底那层压了多日的雾气也一点点散开。
“只是眼下还不能操之过急。你先把身子养好。各家族学这几日都在催你去授课,这事照旧。女学那边,你继续去;至于我这里——”他略顿了顿,眸中竟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你不是总嫌只能教些小姑娘,不过瘾么?等我去崇文馆讲学时,你便扮作男装,跟在我身边做个小助教。明面上替我理书磨墨,暗里头该听的听,该看的看。若有机会,我也带你见见真正的文章场是什么模样。”
翠花眼睛倏然亮了。
“当真?”
“自然当真。”顾庭道,“不过有条件。外头人心复杂,你须得藏几分锋芒,不可处处争先;若要开口,也得看场合。”
翠花忙不迭点头,忍不住笑起来:“爹放心,我最会装乖了。”
顾庭被她逗得失笑,半真半假地瞪了她一眼:“你若真会装乖,这府里能少一半是非。”
话虽如此,父女二人对望一眼,屋中的沉重之气却到底散去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翠花果然养得差不多了。
她先去了陆家族学。
陆家门第清贵,家学分内外两院。外院教男丁,内院专设女学,院中栽了几架藤萝,此时春色正盛,细碎嫩叶顺着花架攀满了廊庑,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翠花今日穿得极素,一件月白对襟小袄,底下是烟青色百褶裙,鬓边只簪了一枝细银步摇,远远瞧去,并不如何惹眼。可她生得太明净了,越是这样素净,越有一种春水映梨花似的清透。
她一进门,女学生们便纷纷起身见礼。
翠花照旧先讲《诗》,讲到“蒹葭苍苍”时,忽见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极安静的少女,十四、五的模样,生得极好。
那姑娘着了件藕荷色云锦短袄,底下是牙白绣折枝玉兰的长裙,外罩一袭烟霞色薄披风,风过时轻轻拂起,像是把半庭春雾都披在了身上。满头钗环倒并不算多,只耳边一对东珠坠子轻轻晃着,便足见身份尊贵。
翠花心里一动。
这副模样,这样的位置,不是原书女主秦可卿又是谁?只是眼下这位应当叫陆可卿,是秦可卿重生后的新身份。
原书里,陆可卿是陆家嫡女,生母早亡,养在祖母膝下,府里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自小骄纵,直至七岁那年,秦可卿的灵魂到这陆可卿身上才换了副模样,知书达理,温柔娴静。
可惜秦可卿重生靠的死前的最后一口怨气,这辈子活着只为复仇却找错人,最后落了个惨淡结局。
翠花想到这里,讲到一半,忽然将话锋一转,笑问众人:“既说到‘蒹葭’,诸位都道这是写思慕之情,可若不从男女之意去解,还能怎么解?”
底下女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都答不上来。
唯独窗边那少女垂着眸,手中笔尖微微一顿。
翠花便望向她,温声道:“你来说。”
满屋子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少女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微微一愣,忙起身道:“我……”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学生以为,也可解为求道。所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未必只是求一人,亦可看作心有所向,虽隔重重阻碍,仍欲涉水而往。”
此言一出,屋内竟静了静。
前排陆可宜,可卿大伯家的嫡女,轻轻嗤了一声:“不过是一首诗,偏要说得这样玄乎。顾先生问的是诗意,又不是叫你卖弄见识。”
她话里夹枪带棒,显然是冲着人去的。
陆可卿面上却无波澜,仍立得笔直,反唇相讥道,“堂姐怕是比先生更懂?”
翠花看在眼里,神色不变,只淡淡将手中书卷一合:“既是讲学,本就该各抒己见。何况她说得并不差。诗可言情,亦可寄志。若人人都只会照着旧注背,那还要学什么?”
陆可宜顿时噎住,不敢再出声。
翠花这才看向陆可卿,眸光微缓:“你这意思不错,只是若要写成文章,后头还得再补一层。人为何明知在水一方,却仍涉水而行?是执,是念,还是不甘?你回去想想,明日写一段给我看。”
陆可卿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低声应是。
一堂课散后,众人陆续离去。陆可卿未动,她应当在等丫鬟来接她。
翠花故意迟了一步,待廊下只剩下她二人时,方才唤住她。
“陆姑娘。”
陆可卿忙停住脚步:“先生。”
翠花从袖中抽出一本旧册子递给她:“这本《史论偶记》,里头有几篇论‘求不得’与‘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文章,与你今日的意思正相合。你若不嫌,先拿去看。”
陆可卿望着那册书,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惊喜,饶是她不喜读书,上辈子见宋秉之收了许多这样的书也知这价值不菲,随即又压了下去,轻声道:“这样贵重的书,我怎好——”
“书放着不读,才是真的可惜。”翠花笑了笑,“何况,我瞧你不像会辜负书的人。”
这话说得极轻,却叫陆可卿一下羞红了脸。
翠花怎会不知,这陆可卿是最讨厌读书写字的。每回有难的功课都去找她三哥,原书男主陆景元帮忙。一来,实在是她不喜读书,二来,她知这庶出的、不受重视的陆景元非陆家人,而是皇子,日后能助她复仇,平日里来往便更多些。
翠花见她瓜子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白粉玉雕的奶娃娃模样,心里更软了两分,便又似无意般问:“你平日若有空,可愿替我誊几页课录?我近来事情多,正缺个细致的人帮忙。”
陆可卿抬眼,显是没想到她会找自己做这件事。
“我……我写字不好看,前日还被先生罚写字帖。”可卿讪讪道。
“无妨。”翠花朝她弯唇一笑,“你肯答应我多谢还来不及呢。”
这一笑,春光都像是明了几分。
陆可卿捧着那册书,半晌才轻轻点头。
翠花心里却在想:原书里女主误会男二,重生后在仇恨与悔恨的牢笼里痛苦了一辈子。如今既叫她先一步遇见了,总不能真让这姑娘再次陷入这个境地,也当是为了完成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