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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才华初现 爹爹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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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何故欲做时文?眼下大病初愈,先好生修养着。”
顾庭看着翠花大病初愈的身形愈发瘦削,瓜子小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一双像极了李茹的圆杏眼半垂着,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惜。
“爹爹不知,原是大病一场虽然女儿失了许多记忆,却也明白了许多。如今这世道,女子的婚嫁荣辱,多半系于旁人一念;可男子若有一篇好文章,尚能凭自己挣出个前程来。女儿虽知自己此生未必有下场应试的一日,却仍想学。仿佛多学会一分,便能多替自己攥住一分命数,不至于一辈子随波逐流,听人摆布。”
顾锦的眼睛和母亲很像,虽是一双可爱的圆杏眼,但因着睫毛浓密又长,将眼框的描绘得偏长又似狐狸眼,含情脉脉;眸子亮亮的,认真看人时,眼波流转,让人不免被她勾了去。
她看着顾庭眼神里的怜惜渐渐转为惊喜,却只有一瞬,又变为了叹息,在眼底化开来,最终顾庭闭了闭眼,道,“好,从明日起,每日晚膳后来书房,我教你。”
李茹从头至尾一直看着顾锦,心中也是无限惆怅。
她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未能为锦儿生个兄弟护她周全,女子在这个社会纵使有万贯家财也是免不了被生吞活剥的命运。
心道,锦儿若有能力护着自己,日后也不必挂心此事了,自是认同刚刚那番话。
翠花对此十分感动。毕竟她原以为说服顾庭须费一番功夫,岂料她才讲完一段话,顾庭便答应了,饶是她还准备了长篇大论,想卖弄一下自己现实作为一位优秀女博士生的写论文水平,一切就结束了。
李茹的眼神更是从头到尾把自己舔了一遍,恨不能把自己捧在手心里亦或含在嘴里。
可见,这对夫妇有多么爱自己的孩子,这是一种无条件的爱、超越时代的爱。
令翠花不觉心头一暖,甚至有些嫉妒原主生在这样的家庭,还有点现下自己鸠占鹊巢的罪恶感。
但转念想,原主应是已逝,自己也算是替她尽孝道,而自己现实没体会过父母无条件的爱,这就当她的奖励吧。
于是索性留下陪着他俩,从顾庭的书架上那选了本《京华日抄》便看了起来。
跟在李茹身边的李妈妈和云芝看着这久违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都不觉嘴角上扬。
第二日晚膳过后,夜色初沉。窗外这会细雨敲竹,书房里只燃着一盏青灯。
案上摊着昨日翠花看的《京华日抄》,一旁压着数篇旧日程文。顾庭披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叩了叩案几,声音不疾不徐,与平日慈爱的形象不同,此时威严了几分。
“我从前见你古文读得倒快,不想你昨日看这《时文》也能知其味,料想你学着应是不难。但做学问,需严谨。古文重气,时文重法。若只凭一腔聪明,下笔纵有灵气,也未必写得出好的文章。”
坐在对面的翠花低眉敛目,手中还执着一支细毫,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顾庭看了她一眼,她的气色已比昨日好些了,才用完晚膳就迫不及待地拉他进书房来,目中不易察觉的认真又多了几分。
“时文最忌三样。其一,忌浮。话说得太大,像是站在云头上论圣贤,落不到实处。其二,忌杂。东一句西一句,意思再好,也像散珠,不成一线。其三,忌露。才气太露,锋芒太快,反失了规矩。”
他说着,将一本旧稿翻开,提笔在纸上点了几点。
“你只先记住四句话。破题要稳,承题要顺;起讲须藏锋,入股须有骨。到束股时,收得住,文章才立得起来。至于辞采,不过衣裳,骨架若松了,绫罗也撑不住。”
翠花抬起眼,与平日婉转流光的眸光不同,这会在灯下极静,像一泓未惊的水,十分认真。
“那怎样才算‘有骨’?”
顾庭淡声道:“胸中先有主意。你写这一篇,究竟要说明什么,立哪一个理,自己先要清楚。时文不是堆砌圣贤语,是借圣贤的话,说出一个严整不移的道理。若自己都游移,文章便先散了。”
他说到这里,忽又缓了语气。
“不过,太板也不成。规矩之中,还得有气机。好文章看着平正,实则字字都活。”
翠花心道,这写时文实际与写现代论文的逻辑差不离,只是须得将表达转为文言文,因着她是个现代人,唯恐用字上出错,好在原主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字,前日她拿起笔砚试了试,这个技能她倒是继承下来。
有她的想法,加上原主的表达,眼里有了几分自信。
窗外雨声渐密,灯焰微微一晃。
顾庭看翠花一副胸有成竹的认真模样,沉吟片刻,忽然合上书页,道:“既说到这里,我便出你一题。你试着写一篇。”
翠花握笔的手微微收紧,坐得更正了些。
顾庭道:“就写《论语》里的这一句——‘君子不器’。”
翠花怔了怔。饶是她有心理准备,心里还是不免打起了小鼓。
这题法与现代大不相同。顾庭的题目看似短浅,实则极不好做。写得大了,便易空泛;写得小了,又嫌局促。尤其“器”字,一不留神便成陈词滥调。
顾庭本以为她要想上许久,谁知她不过垂眸片刻,便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缓缓写下第一行字。
屋中一时只闻笔尖拂纸之声。她写得极稳,不急不躁,连停顿都少,仿佛那篇文章原就藏在心中,只等此刻流出来。
顾庭起初还端坐不动,只当她是少年意气,落笔容易,成文未必。可看着看着,他目中的淡然便渐渐敛去。
只见那篇文章开首写道:
器者,偏用于一隅;君子者,通于万理而不自局者也。故圣门言学,未尝贵其能之一端,而贵其立之有本。能专于一事者,可谓器;能因一事而达万事,不为一长所囿者,方可谓君子。
破题平稳,不奇不险,却一下将“君子”与“器”分判得清清楚楚。
再往下看,承题愈发妥帖:
盖器以成用,君子以成德。器有所长,亦有所蔽;君子有定守,故无偏执。是以君子非薄于才也,特不肯以才自限;非废于用也,特不肯以用为归。
顾庭的手指,不觉慢慢按住了案角。这几句,竟已有了几分老成气象。
最难得的是,她并未一味空谈德性,而是顺着“器有所长,亦有所蔽”一层层推去,把道理收拢得极紧。写到起讲处,笔意忽开:
后世学者,或工词章,或精吏事,或明算术,遂自以为有得。然一技可称,未足以尽人;一长可用,未足以尽道。若挟其所能,以为足立于天下,则其心已先入于器中矣。圣贤所以教人反本者,正欲其养气质、广识见、定心术,使所学足以应万变,而不为一端所役。
这一段一出来,整篇文章的气象顿时高了一层。不是小聪明,不是故作惊人之语,而是真有见识,像一根线,将前后都穿了起来。
顾庭原本只是静静看着,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眸,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女儿。
翠花垂着眼,仍在灯下写着,侧颜沉静温润,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笔下的字句已足以叫许多读书人汗颜。
待最后束股落成,她轻轻搁笔,下意识地将纸页吹了吹,双手呈上。
“爹爹,请看。”
顾庭接过那页纸,一字一句再看了一遍。
越看,书房里便越静。
许久,他才缓缓将纸放下,竟没有立时说话。
翠花心里发紧,只得低声道:“可是哪里写得不好?”
顾庭抬眼望她,神情复杂,像是惊,像是喜,又像是某种迟来许久的不敢相信。
“不是不好。”
他的声音有些低。
“是太好了。”
翠花微微一怔。
顾庭的指尖在那句“非薄于才也,特不肯以才自限”上轻轻一点,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
“你这篇,破题不俗,承题不浮,起讲有识,束处有力。最难得的是,文章里有主意,不是东拼西凑来的套话。这样的时文,便是拿去给书院山长看,也未必压不住满堂诸生。”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
灯火明明灭灭,将他眼底那一点极深的波澜映了出来。
他教她读书,本不过是怜她聪慧,不忍埋没;教她时文,更只是私心一动,从未敢当真去想更远的事。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她若生为男儿,青云之路,未必不能争一争。
翠花垂首站着,袖中手指微蜷,轻声道:“女儿只是照着爹爹教的去写。”
顾庭望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淡得近乎叹息。
“我教你的,只是法。”
“至于这文章里的气骨,是你自己生出来的。”
“是爹爹教得好!”
窗外夜雨未歇,檐下风灯轻摇。
案上那一页新写的时文,被青灯照得雪白,墨迹犹新,像是沉沉夜色里,骤然亮起的一线天光。
半晌,顾庭才将视线从文章中移开,看着翠花的脸道,“等你病好些了,随我去授课。”
“可是给男子授课?”翠花心中一喜,面上却带着疑惑道。
“正是。你昨日所言,为父听在耳中,亦记在心上。你有这般才思见识,为父如何忍心看你被辜负了去?此后,为父自会尽力护着你、扶着你,总要替你争一争。”
翠花看着顾庭的眼神坚定,眸子不由得湿润,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光亮。
顾庭摸了摸她的头,宠溺地笑了笑,刚才的严厉已全然消失不见了,“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