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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绮难忘 白如积雪, ...

  •   虽然陆不系无所谓困和不困,每天夜晚大多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睡觉,但今夜大概是因为服了褚的药,她只觉得五感分外通透,神识也格外清醒,竟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百无聊赖之中,陆不系想起前几日向游祈借来的话本,随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她对话本也无所谓爱看和不爱看,和睡觉一样,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手段而已。但这次她草草读了两页,总觉心浮气躁得看不下去。那些文字在她眼前清楚无比,却又好像陌生得难以辨认,时不时让她联想起那本被她烧掉的《三山遇龙录》。

      完全不如陆渊止写得好看……

      陆不系终于一把丢开话本,正呆呆地想着要做些什么,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沿着楼梯迤逦向下。原本轻微的声响落在陆不系的耳朵里,此时不啻于惊雷。

      说来也不知道缘无寒每晚都在干什么。陆不系每次早上去请安,缘无寒都已经神闲意定地坐在案前处理文牍,想来这人也是不需要睡觉的。尽管陆不系早已知晓他每晚都出门,但之前师徒间的关系还没融洽到她能随意窥探的地步。而现在,就算她偷偷尾随,应该也不会被当作是居心不良了。

      陆不系眼珠一转,当即悄悄推开门,也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她屏住气息,一路藏在墙角树后,远远跟着前面的白衣男子——自然也没忘了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而缘无寒定然已经发现了她这条尾巴,却也没任何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走在一条陆不系颇为熟悉的路上。

      正是每日下午师徒两人前往练剑的路。

      缘无寒旁若无人地缓步来到空地中央,抬起手,清平剑随流光一道落入他掌中。

      清平门中惯例随身佩剑,偏偏只有掌门师徒两人例外。陆不系是因为镜花剑无鞘,实在无法佩带;而缘无寒单纯是嫌佩剑会妨碍行走坐卧,反正他也不需要佩剑来彰显身份,再者门中也没有人敢指责他不遵规矩。

      或许每日,只有陆不系能在练剑时一睹清平剑的锋芒。

      但此时,缘无寒倏然拔剑,却并无陪徒弟练习对阵时那样凌厉的剑意,只有清冽的星光在剑刃上静静停驻一线。

      尔后,剑光漫卷而起。

      也许都怪褚的药效果好得过了头,经年之后,陆不系再想起那一夜缘无寒所舞的剑,依然历历在目——无论是那夜的天与雪,还是绝景之中的那个人。

      其时新月纤细如钩,光色微茫,但漫天星辰宛若天河,粲然倒悬于夜空。缘无寒舞剑时仅用剑招,而无剑气,却显得比平常更为空明华丽。粼粼星光下,剑光转折不息,仿佛肆意抛洒自天河中引来的一泓寒水。

      夜色如水,碎光似雪。

      雪白的衣影与剑芒纷纷扬扬交织在陆不系眼中,分明清晰刻骨,却又渐渐在飞舞弥漫的白色中模糊起来。

      ……下雪了么?

      陆不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片雪花似乎飘入她掌心,却只留下一点凉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并不觉得这场盛夏晴夜里的大雪有什么奇怪。这么美而冰冷的剑,正合有一场飞雪相配。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异样,使劲眨了眨眼,可雪没有停,剑也没有停。一重一重剑影宛若翾风回雪,最终骤然汇流为一,在飞扬的衣袂间倾落最后一剑。

      连树梢的叶片都未曾被拂动,却好似惊涛骇浪。

      “好!”

      陆不系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大声喝彩。而缘无寒只是不紧不慢地收剑负手,眼风朝她一扫。

      陆不系立时止了声,灰溜溜地从藏身的树上跳了下来。

      那场大雪仿佛是她的幻觉,转瞬间已经消失得没有分毫痕迹。

      “为何要暗自跟着为师?”缘无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就是听到师父你半夜出门,好奇你干什么去了……”陆不系随口糊弄过去,马上话锋一转,两眼闪闪,“原来师父晚上会来练剑啊,我刚刚看得入神,就没忍住出声了。”

      “你想看便看吧。”缘无寒笑意清清朗朗,“其实从前也有不少弟子围观过为师习剑,不过我都将他们赶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就算看了,也学不会其中的一式半招,徒然打击自己的信心,不如回去多睡会觉。”缘无寒悠悠道。

      陆不系摸了摸下巴,“师父,你知道褚先生研制的烛龙丹么?”

      “知道。怎么了?”

      “我在想啊,师父你在修炼到不眠不休的境界之前,不会也每天服那种药,夜夜不睡觉练剑吧?”

      “烛龙丹就是我托褚先生研制的。”缘无寒莞尔一笑,轻飘飘地说。

      见他转身正欲再次挽剑,陆不系又忙不迭开口:“师父……”

      缘无寒停下动作,耐心地回看她,“怎么?”

      “刚刚那套剑法,我可不可以学啊?”陆不系小心翼翼地询问。

      照理说练剑总是师徒之间培养情分的大好时机,但每日下午缘无寒完全就是对她劈头盖脸一顿打,剑倒是练了,师徒间却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但……今夜或许会有所不同。

      “你若是想学,自然没什么不可以,只怕是学不会罢了。”缘无寒轻笑,说话照样刻薄却难以反驳,“方才那套剑谱名为‘鹤梦杳’,你看过一遍,可记住了?”

      陆不系点点头,当即召出镜花,循着记忆摆出了剑招的第一式,扬扬得意道:“怎么样师父,我记得没错吧?”

      缘无寒微微蹙眉,像是在端详一张临摹欠佳的画作,勉为其难地评价:“招式倒是没错,就是气势有些偏差……罢了,继续。”

      片刻之后,陆不系便发现自己用起这套剑法来分外拘束,就算她记得每一招每一式,用出手时却不及缘无寒一般行云流水。终于在某一招时,她自觉动作生硬得实在令人尴尬,只能讪讪地停住了姿势。

      “你不适合这种柔婉的剑法……嗯,也许不适合所有剑法。”缘无寒平波不惊地下了结语。

      “哎?可是如果不学套什么剑法,总是随机应变的话,难免心里有点没底啊。”陆不系显得大失所望,又可怜兮兮道,“师父,真的没什么可以教我的剑法么?”

      她还保持着那个直板板的出剑姿势,缘无寒忽然朝她走近了两步,然后——并没有同陆不系想象中那般亲手引她练剑,而是扬起一剑直逼她面门!

      刹那间犹如枯木回春,原本僵在原地的少女敏捷地向后仰首,躲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手腕自然一拧,镜花剑光吐出,铮然荡开了清平剑。

      她依势疾退数尺,苦着脸嘀咕:“师父,你也不怕有朝一日不小心真把我刺死了……”

      “这不是随机应变得很好么。”一转眼缘无寒已经再次袖手负剑,笑吟吟道,“剑法归根结底只是别人创造的定式,人各不同,又何必非要追随其后。”

      *

      “兵器只是用来杀人的工具,只要能杀了对面,又何必管什么招式?”

      *

      曾经那个人也在一刀险些砍掉她半个脑袋后,真诚地说过两句类似的话。

      陆不系忽然恍惚了一瞬,喃喃道:“你自己不还是在用别人的招式。”

      “刚刚那套啊,是我自创的。”

      陆不系回过神——又或者没有,她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木然地瞪着眼前的人,觉得自己要么在做梦,要么疯了。

      站在那的明明应该是白衣惊鸿的仙门司掌,可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袭玄裳的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几缕发丝被风撩乱,沾在他脸侧,犹如蜿蜒的血迹。

      *

      为、什、么。

      为什么陆渊止会出现在这里?

      “你……”

      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以至于唇舌都有些发麻。陆不系声音干涩地挤出一个字,茫然不知所措。

      是缘无寒用幻化之术来试探她的心志,还是陆渊止始终扮作缘无寒的模样?无论哪种都不合常理……

      而魔星见她神色剧变,也敛去笑容,满脸关切道:“怎么了,阿系?”

      陆不系毛骨悚然,不作声地又倒退了一步。

      陆渊止微微眯起眼,隔空一指点向她额头。一瞬间陆不系只觉像是冷水浇透全身,一个激灵,再看时,面前站着的依然是白衣卓然的掌门大人。

      缘无寒沉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陆不系缓了一口气,但缘无寒方才醒神的法术却冻得她隐隐头痛,迷迷蒙蒙地开口:“师父,我刚刚把你看成了……我的娘亲。”

      陆不系也顾不上自己在胡诌什么,此刻心里是一万个庆幸,虽然她刚刚的反应古怪到了极点,但至少也没说漏嘴什么。

      缘无寒显然因为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愣住了,竟罕见地哑然了片刻。过了一会,才神情难以言喻道:“方才你又没有修炼用功,怎会突然走火入魔……”

      “弟子没有走火入魔!”陆不系吓了一跳,急忙解释,“今天褚先生找我试了一种药,肯定是因为这个……”

      她越说越觉得头痛欲裂,神识被过于敏锐的五感搅得一片混沌,偏偏又不断有零碎的记忆划过脑海。

      天际绚烂的焰火,贯穿身体的剑,还有……

      她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本能地抓住面前之人的衣襟,一头栽倒在对方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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