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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探望 首先看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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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系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猫。
窗外满月正当天心,月华如练,将夜空映成一片青花瓷色的深蓝。猫蹲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她,一双湛蓝的眼瞳比夜色更加澄明。
陆不系坐起身,用力甩了甩脑袋,总算甩开了幻觉——的一部分。猫一晃变成了坐姿散漫的青衣少年,窗外的满月却依旧绮丽。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幻觉……陆不系注视着怀照月那双颜色奇异的眼睛,“怎么不用易容术?”
怀照月手里捉着一大把草茎在玩,闻言歪了歪头,“哎呀,忘啦。得把今晚看到我真面目的人都灭口,就从陆姑娘开始吧。”
“在死前我还有一个问题。”陆不系非常谦恭好学,“你们怀家人的眼睛颜色为什么会与众不同?”
“世间那么多没有道理的事,哪有什么为什么啊。”怀照月漠然地搪塞了两句,接着忽又神色一正,“不过我真的研究过这个问题,好像是我们家的老祖宗非常喜欢吃东海的一种鱼,久而久之眼睛就变成蓝色啦。”
他认真地说完,握着那把草挥手直指陆不系,几根草茎戳在她脸上,有点痒丝丝的,“我已经给陆姑娘解惑了,陆姑娘现在可以安心去死了。”
“我可没说死的是谁。”陆不系一把拍开他的手,“今晚的事也是你搞的鬼?”
“什么事?”
“你确定要留下这三个字当作遗言?”
遭受陆不系的威胁,怀照月目瞪口呆,满脸写着无辜两字:“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我只知道陆姑娘莫名晕倒,被送来了药庐而已。”
陆不系冲他露齿一笑,表示别装了,“既然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怀照月看着陆不系,轻轻叹了口气,“发现陆姑娘昏倒,我自然是心焦不已,立刻就来看望姑娘了。”
他说得十成十的真挚,任谁听来都是满心不作假的关切之情。陆不系只是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装模做样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怀公子这么挂心我,我真是感动。”
“感动就好……虽然我只是挂心我们的生死大计罢了。”怀照月笑了笑,收起了那副殷殷垂念的做派,“所以今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没有从中掺和,那果然就是因为褚的药。”陆不系揉了揉眉心,咬牙切齿道,“这黑心医师……什么修神引,害得我五感错乱,最后还昏过去了。”
“不过陆姑娘昏倒之后,缘掌门亲自将你抱来了药庐呢。”怀照月对这出意外不以为意,反倒啧啧称羡,“如此看来,也是一桩好事啊。”
“好事?”陆不系忍不住冷笑,“我将缘无寒错看成了陆渊止,若是一不留神,此刻已经魂飞魄散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怀照月微微一愣,神情也严肃起来:“那陆姑娘当时作何反应?”
“我当时表情肯定很难看,好在没说出口什么……后来我跟缘无寒说将他看成了我的娘亲——你笑什么!”
怀照月捂着嘴差点笑翻过去,好容易才忍着笑连连摆手:“没事没事,真是一个好理由。”
陆不系白了他一眼,“希望缘无寒能信才行……不过反正他也查不出什么吧?”
“那是当然。”怀照月轻描淡写地应道。他又沉默片刻,只盯着手里青青的草茎,好像随口一问:“如果这件事真是我谋划的,陆姑娘会怎样?”
“我会杀了你。”
陆不系的语气忽然变了,冷硬干脆得像是一刀斩落。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明明白白地昭示她这句话不再是捉弄人的玩笑。
怀照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那短短五个字中的蕴意,复而抬起眼,“为什么?”
“世间那么多没有道理的事,哪有什么为什么。”陆不系学着他方才的话,转眼间已经放松了神情,懒懒往床头一靠,“就是当时有点气恼罢了。不过放心,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不管是你还是褚,我都不会下手的。再说这件事的确很有意思,不是么?”
“那就好,刚刚真是吓坏我啦。”这么说着,怀照月脸上却不曾有过惧色,只是那副难辨真假的笑容,“那陆姑娘现在依然能见到幻觉么?”
“是啊,也不知道那个庸医能不能治好。不过也不碍大事……说不定的确是接近缘无寒的机会。”
怀照月喔了一声,垂眸继续专心致志地分拨着手里的草,“那在陆姑娘眼中,有将我错认成谁么?”
陆不系欲言又止,随即支着床板稍稍倾身,貌似认真地端详了他一圈,然后招了招手,“你过来。”
怀照月眯起眼睛,还是笑盈盈的模样,缓缓凑近陆不系。
陆不系蓦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几乎整个人伏了上去,双唇贴到他耳边悄声道:“不告诉你。”
少女轻柔的气息拂在耳畔,动作亲昵得像是一个拥抱。青衣少年顿时如同炸毛的猫,一下子从她怀中溜了出去,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呵呵,你知道什么了?”
“肯定是什么不重要的人吧,否则陆姑娘不会这么无动于衷。”怀照月故作心痛,“不过这么看来,我还不如那个‘不重要’的人呢。”
“说得没错,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呀。”魔女嫣然一笑,狡黠道,“你很在乎么?”
“陆姑娘这么询问我的心意,难道很在乎我么?”怀照月四两拨千斤地反问,继而轻巧地掉转了话题,“今晚我是私下来见陆姑娘的,记得别告诉别人啊。”
“怎么,这就要走啦?况且说是看望,竟然也不给我带点什么,就光空着手来。”陆不系揶揄,又随手从怀照月手中抽走了一根草,在指尖转来转去,“哦,不是空手,还带了一捧草来——看望别人怎么也该带点花吧,这草是准备拿来喂兔子么?”
怀照月看看陆不系手里的草,又看看自己双手分别攥着的草,“这是蓍草,我用来算着玩的……陆姑娘刚刚抽出一根,完成了‘挂一’的步骤,现在正好可以成卦了。”
“哦?”陆不系兴致盎然,却没有问卦象结果,“你算的是什么问题?”
“都说是算着玩的,无非是看看之后的运势。”怀照月将草收拢,“算出来是火水未济卦……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哎呀,此卦有血脉不顺,须用药谨慎之意,正应合了陆姑娘此刻的情状呢。”
陆不系对卦辞没什么了解,再说也不知道这术师是不是又在诓她,于是只敷衍地哦了一声,“好了好了,我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吃东西的人,这不是没想到褚做的药会出问题嘛。只要之后他给我喂的药别再把我毒死就行。”
“希望如此吧。”怀照月从善如流地附和了一句,站起身来拍拍衣摆,“我真得走啦,陆姑娘好好休养。”
他光明正大地推开门走了出去,等门重新关上,房间倏然明亮了起来——眼眸透蓝宛若碧空的少年不见了,笼在窗外的月色也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熹微晨光,正斜斜洒入屋内,将空中浮尘照得分明。
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陆不系瞧着外边清新的晨景,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下床出门,门又开了。白衣青年踏入房内,见陆不系已经醒来,松了口气,笑容满面道:“陆姑娘这是刚醒么?”
他的神态和语气让陆不系即刻分辨出了他的身份。真是的,她本来还以为她那位好师父会昼夜不休地守在她身边呢。
“褚先生,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想谋杀我。”陆不系抱着被子挪到角落,满面沉痛地远离了这一系列事情的罪魁祸首。
“那个……哈哈,偶尔药就是会有些副作用嘛,所以才要人试药呀。”褚挠了挠头,竟然还相当理直气壮,“还好这次也没什么大问题。陆姑娘放心,就算真的把你毒死了,我也能把你救回来的。”
“这还是免了……”
“既然陆姑娘醒了,就赶紧把药喝了吧。”褚撂下一句话就匆匆出门,不一会儿又端着一碗药回来,径直递给陆不系。而陆不系不免想起怀照月刚才算出的卦,面露难色地盯着那碗不明液体。
“这药绝无问题,是平心静气之用。想来陆姑娘会五感错乱,应该是修神引药效太过猛烈。只要用些平和的药调理,等几天后修神引药效散去便好了。”褚善解人意地解释。
陆不系接过碗,随口道:“褚先生,你为什么一直穿着灰色的衣服啊?”
“哎?就是穿习惯了,也不显脏。”褚愣了一下,困惑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衫,“怎么了吗?”
“没什么。”陆不系不动声色地用调羹搅着药汁,“就是现在在我眼里,褚先生你是只灰色的大老鼠。”
“你这丫头……”褚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行啦,这也都怪我的药做差了,你现在就乖乖喝药吧。”
陆不系撇撇嘴,喝了一口药,又闲不住再次开口,“我师父呢?”
“他半夜把你送来药庐,让我好好照顾你,然后就回去了。”
“是吗。”陆不系自言自语地嘟囔,抬起药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