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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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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晚宴回来之后,宋期期病了一场。
不是心脏病犯——而是重感冒。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太低,她穿的礼服又太单薄,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当晚就开始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
宋明时守了她一整夜。
他坐在她床边,每隔半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和手心,喂她吃退烧药和消炎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话语,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按照程序运行。
但宋期期知道,他不是仪器。
因为他给她擦手的时候,动作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做一件物理上的事情,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小心翼翼的、虔诚的、带着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情感的仪式。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温暖而稳定,像一堵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她没有睁眼,但她反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退烧之后,宋期期变得沉默了。
她不再每天晚上坐在客厅等他回来,不再在玄关笑着说“你回来啦”,不再弹钢琴,不再看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出来喝水或者上厕所,然后又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离开。
不是搬去楼下的公寓,而是真正地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宋明时的地方,一个她可以慢慢忘记他的地方。
她查了网上的信息,联系了几家国外的寄宿学校。她发现英国有一所专门的女子寄宿学校,接收国际学生,学费不算太贵——她这些年攒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再加上宋明时给她的那张信用卡,应该够用。
她开始偷偷准备申请材料。成绩单、推荐信、语言成绩——她的英语一直很好,托福考了110分,足够申请任何学校。推荐信她找了家庭教师写,没有告诉宋明时。
她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告诉他。
她以为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忘了一件事——宋明时的助理,是她申请材料上的紧急联系人。
助理看到“宋期期”三个字出现在一所英国学校的申请表格上,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最终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宋明时。
宋明时看完助理转发来的申请材料,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些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包括她手写的个人陈述——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个人陈述的最后一段,她是这样写的:
“我从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曾被医生断言活不过十岁。但我在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最好的照顾,让我活到了今天。我对他感激不尽,但我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因为我发现,感激和爱是不同的。而我的爱,对他来说是负担。所以我要离开,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没有办法不爱他,也没有办法留下来。”
宋明时看完这段话,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翅膀上细密的鳞粉在光线下闪烁。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助理在门外敲了三次门都没有得到回应。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念白,出来喝酒。”
凌晨两点,宋明时和沈念白坐在兰亭公馆的顶层露台上。江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沈念白看着宋明时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没有说话。他认识宋明时十年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喝醉——不是不能,是不允许。他的自制力强到可怕,即使在最应酬的场合,他也永远保持着清醒和冷静。
但今晚,他明显是在故意灌醉自己。
“她要去英国了。”宋明时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沈念白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她瞒着我申请的学校,个人陈述里写了……一些话。”
“什么话?”
宋明时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仰头看着天空——江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勉强穿透了城市的灯火。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
“变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变成我在乎她,超过了应该的范围。”
沈念白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爱她。”沈念白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明时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十二岁的时候,我在地下停车场捡到她,”宋明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蜷缩在那个角落里,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嘴唇是紫色的,呼吸都困难。她跟我说,福利院交不起手术费,让她自生自灭,她不想死在福利院的床上,会吓到别的小朋友。”
“我当时想,这小孩怎么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带她回家,给她治病,请人照顾她。我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责任。因为我捡了她,就要对她负责。”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
“我开始在意她每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药有没有按时吃。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去看她在不在。如果她不在客厅等我,我就会觉得……空。”
“不是少了什么东西的那种空,是……胸口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一个位置,本来是满的,突然就空了。”
“她生病的时候,我会害怕。不是普通的担心,是那种……手心冒汗、心跳加速、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害怕。我宋明时,在商场上面对几十亿的生意都不会眨一下眼,但她发一次烧,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沈念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我试图控制过,”宋明时继续说,“我跟林舒雅在一起,就是想证明……我可以有正常的生活,可以有正常的感情。但我做不到。每次林舒雅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期期今天吃药了吗?期期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期期是不是又在等我回家?”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她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应该把她当女儿,当妹妹,当任何一个不应该有非分之想的身份。但我做不到。”
“我试过跟她保持距离——不回家,不见她,不跟她说话。但每次看到她坐在客厅等我的样子,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我就……所有的防线都塌了。”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
“沈念白,”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的迷茫,“我该怎么办?”
沈念白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医生,一个理性的、务实的、相信数据和事实的人。他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尤其是这种复杂的、伦理上模糊的、掺杂着监护关系和年龄差的感情问题。
但他看着宋明时——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普通的、困惑的、被感情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
他突然觉得,也许这个问题不需要一个理性的答案。
“宋明时,”沈念白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她去了英国,再也不回来了,你会怎样?”
宋明时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酒杯在掌心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差点溢出来。
“你看,”沈念白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宋明时抬起头,看着沈念白。
“你爱她,她也爱你——至少从她那个个人陈述来看,她对你的感情远不止感激。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感情本身,而是你们怎么定义这段感情。”
“她是成年人了吗?”
“十九了。”
“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沈念白耸了耸肩,“她又没叫你爸爸。”
宋明时瞪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沈念白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说,“明时,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不是因为她爱你,也不是因为你爱她——是因为这七年来,我亲眼看到你把一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小女孩,养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为她花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推掉了多少应酬,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你对她只是责任,你不会做到这种程度。责任是有上限的,但你对她的好,没有上限。”
“所以,如果你问我该怎么办——我的答案是,别让她走。”
宋明时沉默了很久。
露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江面上游轮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条条金色的丝带,在黑暗中闪烁。
“如果她的身体……以后出了问题呢?”他问,声音很低。
“什么出了问题?”
“她的心脏。沈念白,你是医生,你比我清楚。她的心脏撑不了太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明天……一个感冒、一次感染、一场情绪波动,都可能——”
“那就更要珍惜现在,”沈念白打断他,“你觉得她会希望你在她活着的时候把她推开,还是在她活着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宋明时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露台的边缘,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
江城没有星星,但他看到了一个——在东北方向的天际,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的钻石。
期期。
他的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