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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暴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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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期期十九岁那年,林舒雅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回来了一个身份——她已经嫁给了江城另一个豪门的公子,周家的长子周瑾年。周家在江城的势力虽然比不上宋家,但也是排名前十的大家族。林舒雅这次回来,是以周太太的身份,出席江城商会的年度晚宴。
而这场晚宴,宋明时也会出席。
宋期期是从护工阿姨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本来不应该知道这些事——宋明时从来不会跟她聊工作上的事情。但那天护工阿姨在看新闻,电视上正好播到了商会晚宴的预告片,镜头扫过嘉宾名单,林舒雅的名字赫然在列。
“周氏集团少夫人林舒雅将携夫婿周瑾年首次公开亮相……”
宋期期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
三年了。
三年过去,林舒雅变得更漂亮了。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锁骨上戴着一串硕大的红宝石项链,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明艳、张扬、咄咄逼人。
而宋期期看着电视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因为长期服药而比同龄人矮半头的身高,以及胸口那颗小小的星星项链。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林舒雅是一只翱翔在天际的鹰。
“期期,你脸色不太好,”护工阿姨关切地说,“要不要躺一会儿?”
“我没事,”宋期期站起来,“宋总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今晚有应酬,可能会很晚。”
“是那个……商会晚宴吗?”
“好像是吧。”
宋期期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她突然说,“我想去。”
护工阿姨瞪大了眼睛:“去……去哪里?”
“晚宴。”
“不行不行不行,”护工阿姨连连摆手,“宋总交代过的,你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容易感染,而且那种场合太嘈杂了,对你的心脏不好——”
“我不会告诉他的,”宋期期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你帮我找一件礼服,好不好?”
她从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
在福利院的十二年里,她学会了乖巧、懂事、不给人添麻烦。在兰亭公馆的七年里,她更是把“听话”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出门、不闹腾、不给宋明时添任何麻烦。
但今天,她不想听话了。
她想去看看那个场合。她想看看宋明时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的——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端着酒杯,跟那些光鲜亮丽的人谈笑风生。她想看看林舒雅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她想看看自己跟那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也许很远,远到永远无法企及。
但她还是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一眼。
晚宴在江城最顶级的酒店——半岛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宋期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她选了很久,最终选了这件,因为颜色很淡,淡到像她这个人一样,存在感很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让护工阿姨帮她叫了一辆车,独自前往。她没有邀请函,但她有一样东西——宋明时给她的门禁卡,上面印着“宋明时”三个字和兰亭公馆的logo。这张卡在整个江城都是通行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兰亭公馆顶层是宋明时的私人住所,能拿到这张卡的人,跟宋明时的关系非同一般。
果然,她在酒店门口报出宋明时的名字,保安立刻恭敬地把她请了进去。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璀璨,音乐悠扬,衣香鬓影。宋期期站在入口处,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漂亮的人,这么多昂贵的东西。女人们的礼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珠宝叮当作响,男人们的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像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被巨大的浪涛裹挟着,不知所措。
她在人群中搜寻宋明时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宴会厅的最深处,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他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色领结,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的姿态是放松的,微微侧着头听老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
宋期期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不是犯病,是心动。
每一次看到他,她都会心动。无论看过多少次,无论过了多少年,每一次看到他,她的心脏都会像一个初次恋爱的少女一样,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哟,这不是宋家那个小丫头吗?”
宋期期转过身,看到了林舒雅。
三年不见,林舒雅比电视上还要漂亮。她穿了一件深V的黑色礼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红唇艳丽,眼线上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危险的魅力。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微微摇晃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血。
“林……姐姐。”宋期期本能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别叫我姐姐,”林舒雅笑了,笑容甜美但眼底冰冷,“我可不是你姐姐。你那个‘哥哥’——哦不对,你应该叫他什么?爸爸?监护人?还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宋期期的耳边,压低声音说:
“还是你已经在心里叫他的名字了?宋明时——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叫,在没人的时候,对吧?”
宋期期的脸色变了。
林舒雅直起身,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浅蓝色,”她评价道,“很衬你的肤色——哦对不起,我说错了,你没有什么肤色可言,你只有一种颜色,就是白。惨白。病态的白。”
“你知道吗,期期,”林舒雅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像一把裹了糖的刀,“我其实挺可怜你的。你从小没有父母,没有家,好不容易被人捡回去了,结果又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喜欢你的人。”
“你以为他对你好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可爱?因为你漂亮?别傻了。他对你好,是因为他可怜你。他是一个成功的、有钱的、有地位的男人,养一个生病的小女孩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就像买一只金丝雀关在笼子里,偶尔逗一逗,喂点食,听它叫两声——仅此而已。”
“你觉得他会爱你?一个连自己的女朋友都可以随时甩掉的人,会爱上一个捡来的、有心脏病的、随时可能死掉的小孩?”
“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消遣。一个证明他‘也有善心’的道具。一个——”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林舒雅身后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宋明时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淡漠的、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像两团被压抑的火焰,表面平静,底下是翻涌的岩浆。
他看了一眼林舒雅,目光冷得像十二月的冰碴子。
“周太太,”他叫她的新身份,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会让你丈夫明天早上醒来发现,周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
“你——”
“我说到做到。”
林舒雅的脸色变了。她知道宋明时说得出做得到——三年前她就领教过了。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宋明时转向宋期期。
她站在那里,浅蓝色的长裙衬得她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绣球花——花瓣还在,但已经蔫了,低垂着头,随时可能从枝头掉落。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期期。”他叫她。
她没抬头。
“宋期期,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小心翼翼的、隐秘的、见不得光的爱意。此刻,这些秘密被林舒雅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包装,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她说的……是真的吗?”宋期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宴会厅的音乐淹没。
“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可怜我吗?”
宋明时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宴会厅的音乐还在继续,人们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水晶灯还在头顶璀璨地闪耀着。但宋期期的世界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规则的,脆弱的。
“不是。”宋明时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宋期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信了,而是因为她不信。
她不信他说的话。她不敢信。如果她信了,她就有了希望;如果有了希望,她就会期待更多;如果期待更多,她就会更加贪心;如果更加贪心,她就会更加痛苦。
她宁愿相信林舒雅的话——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可怜她。
这样她就可以死心了。
这样她就可以说服自己,不要再爱他了。
“我……我想回家。”她说,声音在发抖。
宋明时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雪松和琥珀,清冷而克制。
“走。”他说,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
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意味深长的。
林舒雅站在人群中间,端着红酒,看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