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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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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期期十八岁生日那天,宋明时送了她一份大礼——一套位于兰亭公馆楼下的公寓,两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
“你成年了,”他站在她的生日蛋糕前,语气公事公办,“应该有自己的空间。这套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以后就是你的。”
宋期期看着那串钥匙,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恐惧。
他要把我送走。
他在把我推开。
“我不要。”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宋明时面前展露过的激烈。
宋明时微微挑眉:“为什么?”
“我不要自己的空间,”她盯着他,眼眶泛红,“我要住在这里。我不要搬走。”
“期期——”
“你说过这是我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回家’,你说‘现在有了’。你不能……你不能现在又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赶你出去,”宋明时的语气依然平静,“你随时可以回来。但你十八岁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隐私——”
“我不需要,”她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振幅越来越窄,“我不需要自己的空间。我只需要……我只想……”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的心脏突然猛烈地抽痛了一下,像被人用钝器重击了胸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软软地向前倒去。
宋明时一步上前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跟她紊乱的、脆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药——”他低声说,一只手稳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去掏她随身携带的急救药盒。
“不要,”她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我不要吃药。”
“宋期期!”
“你先答应我,不让我搬走。”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但没有一滴落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但眼神却出奇地坚定。
“求你,不要让我搬走。”
宋明时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急救药盒打开,倒出一粒硝酸甘油,送到她嘴边。
“先把药吃了。”
“你先答应我。”
“期期!”
“答应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光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宋明时闭了闭眼。
“好,”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妥协的疲惫,“不搬。不搬了。”
宋期期这才张开嘴,让他把药片放进她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下化开,胸口的疼痛慢慢缓解。她依然靠在他怀里,没有力气起身,也不想起身。他的手臂环着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急促的、不规则的呼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宋明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你在用你的命来要挟我。”
“不是要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是因为……我一想到要离开你,心脏就疼。不是比喻,是真的疼。”
宋明时沉默了。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收紧手臂。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窗外,江面上的游轮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巴。
那晚之后,宋期期没有搬走。那套公寓一直空着,她一次都没去过。
但这件事像一个信号,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宋明时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她保持距离。
他回家的时间更晚了,有时候甚至不回来,直接住在公司。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跟她一起吃晚饭,而是让护工把饭菜送到她房间。他不再在客厅陪她看电视、听她弹钢琴,而是直接走进书房,关上门,一待就是一整夜。
宋期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只能继续每天晚上坐在客厅等他,哪怕等到凌晨一两点,哪怕护工一遍遍地催她去睡觉,她都不肯离开。
“期期,宋总今天可能不回来了,”护工阿姨心疼地说,“你先去睡吧,别等了。”
“他会回来的,”宋期期固执地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他答应过我,每天晚上都会回来。”
“可是——”
“他答应过的。”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凌晨一点十五分,指纹锁响了。
宋明时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他今天应酬喝了酒,不多,但足以让他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小小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或者说,他在刻意让语气听起来不耐烦。
“我在等你。”宋期期站起来,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嘴唇有些干裂,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等到凌晨了,身体明显吃不消,但她就是不肯去睡。
“我说过很多次,不用等我。”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她没有回答。
宋明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宋期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脆弱,像一面薄薄的冰,下面是一整个深不见底的湖。
“我在想你。”她说。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千钧。
宋明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去睡觉。”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宋期期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犯病的那种痛——是另一种痛,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致命,但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突然想起林舒雅说过的话——“他对你好,是因为他可怜你,不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也许林舒雅是对的。
也许她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孩,一个他一时心软捡回来的累赘。他对她的好,是责任,是怜悯,是习惯——但不是爱。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听到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敲门。
因为她知道,那扇门不会为她打开。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