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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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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时和林舒雅的恋情持续了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林舒雅来兰亭公馆的次数不算多——大概每周一两次。每次来,她都会给宋期期带礼物,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书。她会在宋期期面前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温柔,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关心她的学习和身体。
但宋期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林舒雅看她的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那一丝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也许是林舒雅在宋明时面前对她的夸奖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演感”,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善良;也许是每当宋明时对宋期期表现出关心的时候,林舒雅的笑容会僵住那么零点几秒。
但这些都只是直觉,没有证据。宋期期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了林舒雅在阳台上打电话。
那天下午,宋明时在公司开会,林舒雅一个人来兰亭公馆——她说要拿一件她上次落在这里的外套。宋期期正在书房里写作业,听到门响,走出去看,发现林舒雅没有去衣帽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宋明时的卧室。
宋期期觉得奇怪,就悄悄跟了过去。
宋明时的卧室门半开着,林舒雅站在里面,没有拿外套,而是在翻宋明时床头柜的抽屉。
她在找什么。
宋期期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心脏病,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觉。
她正想转身离开,林舒雅的手机响了。林舒雅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宋期期就站在门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他家里真的有个小姑娘,叫宋期期,心脏病,养了好几年了。我怀疑根本不是什么收养,说不定是他跟哪个女人生的私生女……”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舒雅冷笑了一声。
“我当然要查清楚。宋明时这个人,你别看他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但我能感觉到,他对那个小姑娘不一般。你见过宋明时对谁上过心?他连他亲妈过生日都是让秘书送礼物,但那个宋期期,他连她每天吃什么都亲自过问……”
“我觉得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再说了,就算真的是收养的,那也是个麻烦。一个有病的孩子,以后要花多少钱?要操多少心?我可不想嫁进宋家之后还要替别人养孩子……”
“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先找到她的出生证明或者DNA报告,如果能证明她是宋明时的私生女,那事情就好办了——老爷子最在乎名声,肯定不会让这种丑闻传出去,到时候我手里就有了筹码……”
宋期期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不是私生女。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福利院的记录清清楚楚,她是在一个雨夜被放在门口的,身上只有一张写着“宋期期”的纸条,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没有人知道。
但林舒雅的话像一把刀,不是捅在身上,而是捅在她和宋明时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上。
她在利用我。她在利用我来伤害宋明时。
这个念头让宋期期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痛。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在里面挣扎着跳动,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她捂住胸口,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砰”的一声,不大,但足以引起林舒雅的注意。
林舒雅推开卧室门,看到宋期期靠在墙上,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领口。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林舒雅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静,又从冷静变成了一种让宋期期终生难忘的冷漠。
“你都听到了?”林舒雅问,声音不高不低。
宋期期没有回答,她疼得说不出话。
林舒雅看着她,慢慢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梨涡还在,但此刻看起来不再甜美,而是像一个小小的漩涡,要把人拖进深渊。
“听到了也好,”林舒雅轻声说,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期期,姐姐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外人。宋明时对你好,是因为他可怜你,不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你懂吗?”
“等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不会的。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家庭上,而你——你只是一个他一时心软捡回来的累赘。”
“所以,识趣一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舒雅说完,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宋期期的胸口上。
宋期期沿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翅膀,却找不到出口。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左肩,再到整个左臂。
她知道这种感觉——沈念白警告过她,这叫心绞痛,是心肌缺血的表现。如果持续时间过长,可能会导致心肌梗死。
她需要吃药。
她的药在书房的抽屉里,倍他乐克和硝酸甘油,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书房离这里只有十米的距离,但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试着深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指尖发麻——这是缺氧的征兆。
她想起了地下车库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蜷缩着,等死。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想死。
她不想让林舒雅的话变成现实——如果她死了,宋明时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然后呢?他会忘记她,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会继续过他的人生。而她,会变成一个偶尔被提起的、模糊的、带着一点遗憾的回忆。
她不要这样。
她不要被他忘记。
“宋……明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这个房子的智能家居系统有语音识别功能,宋明时专门设置过,如果她喊“救命”或者喊他的名字,系统会自动拨通他的电话。
三秒后,宋明时的声音从客厅的智能音箱里传出来:“期期?你怎么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胸口疼……药……书房……”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推开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别怕,我马上回来。你先别动,深呼吸,慢慢地。”
他的声音很急,但很稳,像一根绳子抛进了她正在下沉的深渊里。她死死地抓住那根绳子,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吸,呼,吸,呼。
十五分钟后,宋明时冲进了家门。
他是一路闯了三个红灯开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西装外套都没穿,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额头上全是汗——宋期期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房,翻出硝酸甘油,倒出一片,蹲到宋期期面前,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药片送到她舌下。
“含着,别吞。”
宋期期含住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下慢慢化开。药效很快——大约两分钟后,她感觉胸口的疼痛开始缓解,像一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心脏重新恢复了节律。
宋明时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他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不是对她,而是对某种他还没搞清楚的原因,“为什么会突然犯病?药按时吃了吗?”
宋期期闭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宋明时真相。如果说了,他可能会跟林舒雅分手——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林舒雅的行为触及了他的底线。但那又怎样呢?林舒雅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有哪一句是错的?
她确实是一个外人。她确实是一个累赘。她确实不应该贪心。
“期期,”宋明时加重了语气,手指微微收紧,“我在问你话。”
宋期期睁开眼,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此刻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在害怕。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在害怕。
“我没事,”宋期期扯出一个笑容,苍白而脆弱,“可能是……今天天气太闷了,心脏不舒服。老毛病了,你别担心。”
宋明时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锋利而精准,似乎要剖开她的皮肉,看到她的骨头里去。宋期期在他的注视下几乎要撑不住了——她想告诉他真相,想告诉他林舒雅在翻他的东西,在想方设法地算计他,在背后说着那么难听的话。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宋明时会怎么做。他会毫不犹豫地跟林舒雅分手,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保护她,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成为他生活中的障碍,不想让他因为她而放弃一段正常的感情。他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了——金钱、时间、精力、甚至他的私人空间。她不能再贪心了。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别生气。”
宋明时沉默了很久,最终收回了目光。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把倍他乐克吃了,又量了血压和心率——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以后不舒服,第一时间叫人,不要自己扛。”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握着水杯的手还微微发白,指节上的力道没有完全卸掉。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今天的事,我会查清楚。”
宋期期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智能家居系统有记录,”宋明时淡淡地说,“你今天下午犯病之前,家里有人来过。系统显示,客厅的摄像头在你犯病前十分钟被手动关闭了。”
宋期期的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摄像头的事——原来客厅里装了摄像头?那林舒雅翻抽屉的画面岂不是被拍下来了?
“是……是林姐姐,”宋期期脱口而出,然后又后悔了,“她来拿外套的,可能不小心碰到了摄像头……”
“宋期期,”宋明时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你不会撒谎,别试。”
宋期期闭上了嘴。
宋明时没有再追问。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起身走向书房。
那天晚上,宋期期听到他在书房里打了很久的电话。他的声音很低,隔着几道墙听不清楚,但偶尔会有一两个词飘出来——“查”“监控”“林舒雅”“不用客气”。
三天后,宋明时跟林舒雅分手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林舒雅哭着打了好几个电话,宋明时一个都没接。她找到兰亭公馆来,保安把她拦在了大堂里,她站在大堂中央,当着所有物业人员的面大喊:“宋明时,你为了那个捡来的小丫头跟我分手?你是不是疯了?”
宋明时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那个蚂蚁一样小的身影,面无表情。
宋期期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你……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宋明时头也没回,“是她不合适。”
“可是——”
“期期,”他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人的底色是坏的,再怎么粉饰也遮不住。林舒雅就是这样的人。跟你没有关系。”
宋期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星星项链。
她知道他在说谎。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不会这么快就跟林舒雅分手——至少不会分得这么决绝、这么不留余地。林舒雅家世好、长相好、能力好,是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如果没有她这个“外人”横在中间,也许他们真的能走下去。
但她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因为她自私地、贪婪地、不可救药地感到了一丝窃喜。
他又是一个人了。
她又可以每天晚上在玄关等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顿——宋期期,你太坏了。你太自私了。你明明知道他不应该为了你放弃正常的感情,你还是忍不住高兴。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一样——不规则的、紊乱的、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只能任由它跳着,快也好,慢也好,疼也好。
反正这颗心,早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宋期期十七岁那年,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爱上了宋明时。
不是女儿对父亲的依赖,不是被收养者对恩人的感激,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最原始的、最不可理喻的爱。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早有预谋。
那天是宋明时的生日。他从来不庆祝生日——在他看来,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宋期期不一样,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她没有钱买昂贵的礼物——宋明时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不少,但她大部分都攒着,想着以后还他。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自己的双手。
她用三个月的时间,绣了一幅十字绣。图案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夜空上缀满了星星,最大最亮的那颗在最上方,下面是一行小字:“你是我的星光。”
这幅十字绣她绣了整整三个月,每天趁宋明时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绣。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指尖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但她不在乎。
生日那天晚上,她等宋明时回到家,双手捧着那幅裱好的十字绣,递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她说,脸微微泛红。
宋明时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两秒。
“你绣的?”他问。
“嗯。”
“绣了多久?”
“没多久,”她撒谎,“就……几天。”
宋明时抬眼看向她的手指。她的指尖上还残留着红色的针眼,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的。他的目光微微一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了她瘦小的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针眼,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期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过手腕、小臂、手肘,最后抵达胸口。她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不是那种紊乱的、病态的加速,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又急又乱的悸动。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密密麻麻地砸在干涸的土地上,每一滴都带着微小的震动。
“以后别绣了,”宋明时说,松开了她的手,语气平淡,“伤眼睛。”
“好。”她低下头,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藏在身后,指尖微微发烫。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她想象着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样子,想象着他的拇指摩挲过她指尖的触感,想象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完了,她想。
我完了。
从那天起,宋期期看宋明时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他,是仰视的、崇拜的、带着感激的——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把自己救上岸的恩人。但现在,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小心翼翼的、隐秘的、见不得光的。
她开始注意他的一切细节——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他剪了新发型,他最近好像瘦了一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两道。
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在玄关等他回来的时刻,甚至会提前十分钟站在门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确认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虽然她永远都是苍白的、瘦弱的、病恹恹的。
她开始在意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人——秘书、合作伙伴、社交场合的名媛千金。每当有女人靠近他,她的心脏就会隐隐作痛,不是因为心脏病,而是因为一种她无法命名的酸涩。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他是她的监护人,是她的恩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他对她的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是责任,是怜悯,是善心——唯独不可能是爱情。
而她,一个十七岁的、有严重心脏病的、连跑几步都会喘的废人,有什么资格去爱他?
他二十八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事业有成,英俊多金,身边环绕着无数优秀的、健康的、美丽的女人。她们能陪他出席酒会,能跟他并肩站在聚光灯下,能给他生孩子,能陪他到老。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一个正常的拥抱都给不起——如果太用力,她的心脏可能会受不了。
所以她把这份感情压了下去,压到心脏的最深处,压到那些紊乱的心跳节拍之间,压到她每次犯病时那种尖锐的疼痛里。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但她忘了,宋明时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