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上的小白花》春雨知节

4、 他的世界，她只是路过的风景

　　宋期期十五岁那年，宋明时交了一个女朋友。

　　她叫林舒雅，是江城林氏地产的千金，二十四岁，海归，长相明艳大气，身材高挑，穿什么都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音温柔得体，是那种让所有长辈都喜欢、所有同龄人都羡慕的完美名媛。

　　她是宋明时的母亲介绍的。

　　宋明时的母亲赵芸芝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宋家败落的时候她一手撑起了半边天，对儿子的婚事自然也不会放任不管。林舒雅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清白，门当户对，学历高，情商高，最重要的是，她对宋明时死心塌地。

　　宋明时对林舒雅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宋太太”——一个能在社交场合替他应酬、能在家族聚会上堵住母亲唠叨、能在商业伙伴面前维持体面的女人。林舒雅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而且，她识趣。从不过问他的行踪，从不翻他的手机，从不在他工作的时候打电话撒娇。她像一件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穿上去合体、得体、舒适，但脱下来之后，他也不会想念。

　　宋期期第一次见到林舒雅，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林舒雅来兰亭公馆找宋明时吃晚饭，她穿了一条奶白色的针织裙，踩着小猫跟，手里拎着一盒从法国空运来的马卡龙。她进门的时候，宋期期正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德彪西的《月光》。

　　听到门响，宋期期停下来，转头看向玄关。

　　她看到宋明时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那个女人正仰着头跟宋明时说笑，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姿态亲昵而自然。

　　宋期期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期期，”宋明时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宋期期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十五岁的她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干瘦，长开了一些，下巴尖尖的，锁骨精致得像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清瘦得如同一枝白梅。

　　“这是林舒雅，”宋明时介绍道，语气平淡，“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宋期期的胸口。不是很疼，但位置很准，刚好在心脏附近。

　　“你好呀，期期，”林舒雅弯下腰，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我经常听明时提起你，说你特别乖，特别懂事。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她把那盒马卡龙递过来，五颜六色的，装在精致的丝带盒子里，像一盒小小的宝石。

　　宋期期接过盒子，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像往常一样轻，但如果有谁足够细心，就能听出那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林舒雅直起身，挽住宋明时的胳膊，笑着说：“真的好可爱啊，明时，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宋明时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林舒雅的笑容僵了一瞬——因为那个眼神太冷了，冷到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朋友，更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的下属。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挽着宋明时走进了餐厅。

　　宋期期站在原地，抱着那盒马卡龙，看着他们的背影。

　　宋明时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林舒雅走在他身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两个人看上去般配得像画报里的情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棉布裙子，光着的脚（她不喜欢穿拖鞋），瘦得能看到血管的手腕。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

　　晚饭的时候，林舒雅表现得无懈可击。她给宋明时夹菜、盛汤，语气温柔地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又聊起了自己最近在做的慈善项目——为贫困地区的先天性心脏病儿童筹款。

　　“我听说期期也是先天性心脏病？”林舒雅看向宋期期，目光温柔得恰到好处，“太巧了，我最近正好在跟爱佑慈善基金会合作，专门帮助心脏病儿童的。期期，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宋期期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谢谢姐姐关心。”

　　“那就好，”林舒雅笑了笑，转向宋明时，“明时，你真是太好了，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养这么大。换了我，我肯定做不到。”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宋明时，但宋期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跟她非亲非故，你为她花了这么多钱，已经很了不起了，差不多就行了。

　　她不知道宋明时有没有听出来，但他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饭。”

　　林舒雅的笑容没有变，但宋期期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舒雅走后，宋期期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把《月光》剩下的部分弹完了。

　　德彪西的《月光》是温柔的、梦幻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但她弹出来的版本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有些音符拖得太长，有些停顿太过刻意，像是在模仿某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心情。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曲子的最后，很轻很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原来他也会有女朋友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说“原来”呢？他当然会有女朋友。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的、事业有成的男人，他不可能永远一个人。她只是他捡回来的一个小孩，一个累赘，一个需要花钱养着的病人。

　　她凭什么觉得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她有什么资格？

　　宋期期盖上琴盖，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条星星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项链上，那颗碎钻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格外清晰——不规则的，忽快忽慢的，像一只永远学不会节拍的鼓。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你已经很幸运了。你已经多活了三年了。不可以贪心。”

　　不可以贪心。

　　这是她在福利院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