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上的小白花》春雨知节

3、暗流

　　宋明时收养宋期期的消息，在江城上层社会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倒不是说这件事本身有多轰动——以宋明时的财力，养一百个孩子都绰绰有余。真正让人议论纷纷的是，宋明时这个人，从来不是一个有“善心”的人。

　　他在商场上以冷酷著称。去年，一家竞争对手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跪在他办公室门口求他高抬贵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让法务发了破产清算的律师函。那个老板后来跳了江，记者采访时宋明时只说了四个字：“商业行为。”

　　就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突然收养了一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小女孩，还花了三百万送她去美国做手术——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该不会是私生女吧？”有人在酒会上窃窃私语。

　　“不像，那女孩姓宋，跟他的姓，但年龄对不上啊，他才二十八，那女孩十二了，他十五岁就能生孩子？”

　　“说不定是亲戚家的孩子？”

　　“谁知道呢，宋家那潭水深得很。”

　　宋明时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不是一个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如果在意，他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宋期期的手术很成功。沈念白联系了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亲自飞过去主刀，换了新的肺动脉瓣，修复了残余的分流，术后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但沈念白也明确说了：她的心脏损伤是不可逆的，即使做了手术，她依然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受凉感冒，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她这个病，说白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沈念白回国后跟宋明时交底，“她能活多久，取决于她能被保护得多好。如果保护得当，她可以活到五六十岁甚至更长。但如果中间出一次严重的感染或者心衰……”

　　他没说下去，但宋明时懂。

　　宋期期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需要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任何一点磕碰都可能是致命的。

　　宋明时给她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不去学校上学——学校的环境太嘈杂，人多容易交叉感染，体育课、课间操、上下楼梯都是风险。他在兰亭公馆专门布置了一间书房，粉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桌，书架上摆满了她可能会喜欢的书——《小王子》《安徒生童话》《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他还请了一个营养师和一个护工，专门负责她的饮食和日常监护。营养师每天变着花样做低盐低脂但美味可口的饭菜，护工则定时给她量血压、测心率、记录用药情况。

　　宋期期从美国回来后，整个人胖了一点点——从七十斤长到了七十五斤，虽然依然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不再是那种缺氧的青紫色，而是淡淡的粉。

　　她开始习惯这种被精心呵护的生活。每天早上，她会坐在落地窗前吃早餐，看江面上的船来船往；上午跟着家庭老师学英语和数学——她的底子很差，福利院的教育资源有限，但她非常聪明，学什么都快，老师常常夸她“一点就通”；下午她会弹一会儿钢琴——宋明时发现她有一双极其修长灵活的手，就请了钢琴老师来教她，她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弹简单的曲子；晚上她会等宋明时回家。

　　这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宋明时通常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是八九点，有时候是十一二点。但无论多晚，宋期期都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手里捧着一本书，耳朵竖着听门口的动静。听到指纹锁“嘀”的一声响，她就会放下书，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到玄关。

　　“你回来啦。”

　　她会仰起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早春的第一朵迎春花，怯生生的，带着试探，但足够温暖。

　　宋明时每次看到她站在玄关等他的样子，心里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想的情绪。

　　他把它归结为“责任感”。

　　“怎么还不睡？”他会皱着眉问，语气是不太耐烦的，但手上却会接过护工递来的温水，亲自放到宋期期手里，“医生说你要保证睡眠。”

　　“我在等你。”宋期期总是这样回答，理直气壮的，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用等我。”

　　“可是我想等你。”

　　宋明时拿她没办法。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像一株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花，但骨子里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倔强。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她每天等他回家这件事，无论他说多少次“不用等”，她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竖起耳朵听门口的动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条平静的河，表面波澜不惊，水底却暗流涌动。

　　宋期期十三岁生日那天，宋明时送了她一条项链。铂金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上面镶着一颗碎钻，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为什么是星星？”宋期期把项链捧在手心里，眼睛亮亮的。

　　“随便买的。”宋明时说。

　　但宋期期后来从老周那里得知，这颗星星是宋明时专门找珠宝设计师定制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期期。”

　　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宋期期躺在床上，把项链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那颗星星。它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真正的星星，静静地悬在她头顶，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把项链戴上，再也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