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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丝雀住进水晶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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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公馆是江城最顶级的公寓,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地段,整栋楼只有三十六户,每一户都是一整层的空中豪宅。顶层是宋明时的私人住所,整整一千二百平米,装修风格极简冷峻——灰色大理石地面,黑色胡桃木墙面,大面积的落地窗将整个江城的夜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
这里从没有过任何生活气息,直到宋期期住进来。
宋明时连夜叫来了私人医生沈念白。沈念白是江城心外科最好的医生,同时也是宋明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被电话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毕竟能让宋明时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的事情,屈指可数。
沈念白拎着医疗箱赶到兰亭公馆,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小女孩时,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意味深长的完整变化。
“宋明时,”沈念白一边给宋期期做检查,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大半夜的捡了个小孩回来?”
“少废话,看她的心脏。”
沈念白听诊器贴上去的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仔细听了很久,又翻看了宋期期的病历本和厚厚一沓检查报告,表情越来越凝重。
“法洛四联症术后残余分流,肺动脉瓣重度关闭不全,右心室明显肥厚,心功能只有Ⅲ级,”沈念白摘下听诊器,声音严肃,“她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心衰。必须尽快做二次手术,换掉肺动脉瓣,修复残余的分流。”
“手术成功率多少?”
“在国内做,大概六成。如果去美国,找顶尖的团队,可以达到八成以上。”
“那就去美国。”
沈念白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光是手术费用就要两百万以上,加上后续的康复和药物治疗,至少三百万。”
宋明时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卡,放在茶几上。
“够吗?”
沈念白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卡推回去:“我不是在跟你要钱,我是想提醒你——你跟她非亲非故,你确定要为一个捡来的孩子花几百万?”
宋明时看向沙发上昏睡过去的宋期期。她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小小的一团,呼吸浅促而不规则,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得异常明显。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攥紧领口的姿势,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确定。”他说。
沈念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认识宋明时十年了,知道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冲动”这个词。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都有他的理由。
只不过这一次,沈念白隐约觉得,宋明时自己可能也不清楚这个理由是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宋期期被安排住进了兰亭公馆的客房。说是客房,其实比普通人家的整套房子都大——独立的卫生间、衣帽间、一个小书房,落地窗外是整面江景,夜晚的时候,江面上的游轮灯火通明,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宋期期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住的是八人间的铁架床,盖的是洗得发硬的棉被,吃的是大锅饭。她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属于自己的床,甚至连“自己”都是多余的——福利院的孩子太多了,健康的都陆续被领养走了,只剩下她这种有严重心脏病的“残次品”,无人问津。
她以为她会像福利院院长说的那样,“找个安静的地方走掉”。她甚至已经选好了地方——地下车库那个角落,不会淋到雨,也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等她的心跳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疼。
但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把她抱起来,用外套裹住她,说“回家”。
宋期期不知道“家”是什么意思。她在字典里查过这个字——宝盖头下面一头猪,意思是房子里有猪。但她觉得不对,家应该不是有猪的地方,应该是有……那个人的地方。
“醒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宋期期转过身,看到宋明时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配黑色圆领毛衣,少了白天那种西装革履的凌厉感,但眉眼间的冷淡依然没有褪去。
他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顺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板药——是沈念白开的倍他乐克,用来控制心率和血压的。
“先把药吃了。”
宋期期乖乖地接过水杯和药,仰头吞下。她的动作很熟练——从六岁开始,她就每天吃药,一天三次,从未间断。那些药有的苦有的涩,有的会让她犯恶心,有的会让她昏昏欲睡,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她知道,不吃药就会死。而她想活着——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宋先生,”宋期期放下水杯,犹豫了一下,“手术的钱……我会还你的。”
宋明时低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怎么还?”
“我……”宋期期咬了咬下唇,“我长大了可以工作,可以赚钱。我可以写欠条,算利息。我……”
“行了,”宋明时打断她,“不用还。”
“可是——”
“宋期期,”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说不用还就不用还。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身体养好,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宋期期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福利院的十二年里,她几乎没哭过——别的小朋友被欺负了会哭,想爸爸妈妈了会哭,打针疼了会哭,但她不会。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哭也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疼她。
但此刻,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水杯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宋明时看到她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太会处理这种情况——他身边从来没有哭泣的女人,因为他从不给任何人靠近到可以哭泣的距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生疏,像是一个从未安慰过别人的人在笨拙地模仿某种温柔。
“别哭了,”他说,声音依然冷淡,但比平时低了几分,“对身体不好。”
宋期期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伤心,她只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久到她以为全世界都忘了她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