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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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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沈时熙站在医院门口等沈驰开车过来。江寂寒站在他旁边,额头上还贴着纱布,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下来的衣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寒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有一片贴在了江寂寒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
沈驰的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上车,先送你弟弟回学校。”
江寂寒拉开车门,坐在后排。沈时熙坐在副驾。一路上只有沈驰在说话,说乐队下周有排练,说食堂新出了什么菜,说他室友养了一只猫。沈时熙偶尔应一声,江寂寒一句都没说。
到了江寂寒学校门口,他推开车门,拎着塑料袋下车。
“寂寒。”沈时熙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事打电话。”
“嗯。”
他走了。沈时熙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门,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沈驰发动了车。“你弟弟比你狠。”
沈时熙没说话。
“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驰说,“你呢?”
“开车吧。”沈时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学校之后,江寂寒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生闷气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安静。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做题,不跟同学聊天,不看手机。顾晚跟他说话,他回一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最近怎么了?”顾晚在走廊上拦住他。
“没怎么。”
“你额头怎么了?”
“撞了一下。”
顾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了?”
江寂寒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绕过她走了。顾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去。
寝室里的室友也发现他不太对。以前他虽然话少,但偶尔还会接几句茬,现在连头都不抬。有人问他数学题,他把解题过程写在一张纸上递过去,一个字都不说。
只有晚上熄灯之后,江寂寒才会有一点变化。他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抱着吉他轻轻地拨弦。声音很轻,被被子盖住了大半,但室友还是能听到。不是曲子,是一些零碎的旋律,重复着同一个和弦,像是走不出一个圈。
他写歌写到很晚。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想到什么就摸黑写几笔。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太清,但那些词是从脑子里自己跑出来的,拦不住。
“笼子不锁/是我自己不出去”
“窗户开着/外面是另一扇窗户”
“水很好/底下很安静”
他把这些词堆在一起,凑成一首歌,起名叫《溺水者》。录demo的时候,唱到“我终于安静了”那句,声音哑了一下,他倒回去重录,第二遍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懒得再录了,把手机往床头一放,翻了个身。
沈时熙回到学校之后,也变了。不是变安静,是变得更忙了。上课、图书馆、排练、写论文,把时间塞得满满的,不留缝隙。沈驰说他是故意的,他没承认。
“你弟弟最近怎么样?”沈驰在排练间隙问他。
“不知道。没联系。”
“你不问问他?”
沈时熙低头调贝斯的弦,拧了一下旋钮,又拧了一下。“他不想我问他。”
沈驰靠在墙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不想?”
沈时熙没回答。
沈驰把手插进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他那个样子,你越躲他越追。上次的事你也看到了,他连保送都不要了。下次呢?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那你说怎么办。”
沈驰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他说:“我有一个办法,但你未必愿意听。”
“什么办法?”
“跟我在一起。”
沈时熙的手停在贝斯弦上,抬起头看他。
“你听我说完。”沈驰说,“你越说‘我们是兄弟’,他越不服。你得让他亲眼看到,你身边有别人了。不是那种‘我有朋友了’的别人,是那种‘我有对象了’的别人。”
“假装?”沈时熙说。
“假装。你跟我演戏,在他面前亲密一点。让他觉得你没空理他了,让他觉得你跟别人在一起了。时间长了,他就死心了。”
沈时熙没说话。排练室的灯管嗡嗡响,贝斯弦还在微微震动。
“你不觉得这很蠢吗?”他问。
“很蠢。”沈驰说,“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他为了你要放弃保送,你拦得住吗?你跟他讲道理他听吗?”
沈时熙沉默了很久。
“有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只是演戏。保持界限。不在他面前的时候,不用演。”
“当然。”沈驰说,“我还不至于占你便宜。”
沈时熙点了点头。沈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确定?想好了?”
“嗯。”
“行。”沈驰把手插进口袋里,“那就从这周末开始。他不是要来吗?一起吃个饭。”
周末中午,沈时熙在学校门口等江寂寒。
江寂寒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纱布,留了一道浅浅的疤,被刘海遮着。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走吧,去吃饭。”沈时熙说。
两人往校门外的小饭馆走。走了几步,沈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等会儿。”他跑到沈时熙旁边,把橘子递给他,“给你,昨天买的,挺甜的。”
沈时熙接过来。“谢谢。”
沈驰很自然地走到他另一边,三个人并排走,江寂寒在最边上。他看了沈驰一眼,没说话。
进了饭馆,沈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时熙坐在他旁边,江寂寒坐在对面。菜上来之后,沈驰给沈时熙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
“尝尝。”
沈时熙低头吃了一口。“还行。”
沈驰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在他碗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随意。江寂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低头的时候眼眶全红了。
吃到一半,沈驰又给沈时熙夹了一筷子菜。沈时熙的碗已经堆满了,他看了沈驰一眼,沈驰冲他笑了笑。
江寂寒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沈时熙问他。
“饱了。”
“才吃了几口。”
“不饿。”
沈时熙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驰去结账。沈时熙和江寂寒站在饭馆门口等。
“下周还来吗?”沈时熙问。
江寂寒沉默了一会儿。“来。”
“那你好好上课,别逃课了。”
“嗯。”
沈驰从饭馆里出来,拍了拍沈时熙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去。”
江寂寒看了沈驰的手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公交站走。沈时熙看着他的背影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你这弟弟,”沈驰说,“挺能忍的。”
沈时熙没接话。
“他会死心的。”沈驰说,“时间问题。”
“嗯。”
沈时熙说这个“嗯”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几周,江寂寒每周末都来。三个人一起吃饭,沈驰给沈时熙夹菜、擦嘴角、递水,动作越来越自然。江寂寒坐在对面,面色如常,不再质问,不再红眼眶。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不再盯着沈驰的手看了,不再问“你们什么关系”了。他坐下来,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话,吃完就走。沈时熙送他到公交站,他说“下周见”,上车,走了。
沈时熙觉得这应该高兴。计划奏效了,江寂寒在慢慢接受,慢慢退开。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寂寒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不动,但底下不知道在翻什么。
又过了几天,沈驰在排练室听完江寂寒发来的demo,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
“怎么了?”沈时熙问。
沈驰没说话,把耳机递给他。“你自己听。”
沈时熙戴上耳机。歌的旋律很沉,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歌名叫《溺水者》,最后一句是“水漫过胸口的时候,我终于安静了”。
沈时熙把耳机摘下来。
“他在求救。”沈驰说。
沈时熙没接话。他把耳机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桌沿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用力。
“那个计划,”沈驰说,“要不要停?”
“…不用。”
“你确定?”
“确定。”沈时熙站起来,拿起外套,“他需要时间。”
他走出排练室,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很凉。他把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看着楼下的花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江寂寒发的消息。
“哥,你在干嘛?”
自从那次“别演了”后江寂寒再没主动给他发过消息。这是第一次。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刚排练完。你呢?”
“刚写完卷子。”
“早点睡。”
“嗯。”
对话结束了。沈时熙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
他想起江寂寒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他陪着才能睡着。他坐在床边,手放在江寂寒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江寂寒的呼吸慢慢变沉,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他要等那只手松开才能走,有时候要等很久。
现在江寂寒不攥他的衣角了。他学会了说“嗯”,学会了说“早点睡”,学会了在他和沈驰面前安静地坐着,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学会了他所有的样子。
沈时熙走进宿舍,舍友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看手机。
“你没事吧?”舍友看了他的脸色一眼。
“没事。”
沈驰没再问。沈时熙爬上床,拉好帘子。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几句歌词——“水漫过胸口的时候,我终于安静了。”
也许沈驰说得对。时间长了,他就死心了。也许等江寂寒真的死心了,他就不用再演了。不用再假装跟沈驰在一起,不用再在饭桌上夹菜擦嘴角,不用再在江寂寒面前演一个跟别人在一起的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回到那个每天早上煮粥、挤牙膏、站在门口送江寂寒上学的样子。回到那个接到电话说“哥我想你了”的时候,心不会疼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沈时熙盯着手机,看了很久。他想起江寂寒说“哥,别演了”的时候,是在周末第一次三人聚餐,江寂寒回到学校后发给他的,他什么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说“好,我不演了”?那然后呢。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说“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演”?那江寂寒会怎么回。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江寂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江寂寒发的“嗯”。他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锁了屏,躺着床上轻轻的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