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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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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寒假周日下午打来的。
这周江寂寒回了家,在自己房间写卷子。沈时熙也有意缓解两人的关系,在厨房做着江寂寒爱吃的红烧排骨。房门关着,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的声音他能听到——沈时熙接电话,说了声“喂”,然后安静了几秒,突然声音高了起来。
“真的?……保送……985……确定吗?”
江寂寒的笔停了。他听到沈时熙在笑,那种笑他很少听到,不是平时浅浅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高兴,声音都带着往上扬的调子。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嗯,我跟他说。……谢谢!”
电话挂了。沈时熙的脚步声往这边过来,推开门,站在门口。他的脸有点红,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寂寒”他说,“你们老师打电话来了,保送!985!你被保送了!”
江寂寒看着他。沈时熙很少这样,平时总是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什么事都淡淡的。但现在他的眼睛在发光,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
“你听到了吗?”沈时熙走过来,手按在江寂寒肩膀上,“保送!你要去A市上大学了!”
江寂寒没说话。他看着沈时熙的脸,那张脸上的高兴是真的,没有半点假的。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去买个蛋糕。”沈时熙说,转身就往门口走,“庆祝一下。”
门关上了。江寂寒坐在桌前,听着沈时熙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他低头看卷子,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保送。A市。离沈时熙很远的地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低头沉默。
沈时熙回来的时候拎了一个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上面用草莓酱写了“前程似锦”四个红字。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又从厨房拿了盘子和小叉子,一边拆包装一边说:“你们老师说你成绩一直很稳,保送基本没问题。我查了一下那个学校,排名很好……”
江寂寒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沈时熙把蜡烛插上,点着了,火苗小小的,在客厅的灯光下不怎么显眼。
“许个愿。”沈时熙说。
江寂寒没动。“哥。”
“嗯?”
“我不去。”
沈时熙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一根没插完的蜡烛。他看着江寂寒,脸上的表情没变,好像没听清楚。
“什么?”
“我不去。”江寂寒说,“我要参加高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蛋糕上的蜡烛还在烧,火苗晃了晃,有一根歪倒了,碰到奶油,发出很小的“嗤”的一声。
“你疯了?”沈时熙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高兴的调子,是硬压着的那种。“保送你不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时熙把蜡烛扔在茶几上,“你知道这个学校多难进?你知道保送名额多难拿?”
“我知道。”江寂寒说,“但我不去。”
“为什么?”
江寂寒看着茶几上的蛋糕。“我要考本地的学校。”
沈时熙愣了一下。“本地?什么学校?”
“还没定。二本就行。”
“二本?”沈时熙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保送985不去,要去读二本?你脑子进水了?”
江寂寒没说话。
“就因为我在这个城市?”沈时熙盯着他,“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去的?”
江寂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时熙的脸红了,不是刚才高兴的那种红,是气的。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薄唇抿得很紧。
“是。”江寂寒说。
沈时熙深吸了一口气。“你疯了。你为了留在我身边放弃保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时熙站起来,手撑着茶几边,“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你能不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江寂寒也站起来,“我不在乎什么保送,不在乎什么985。我只在乎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收回去。
沈时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手从茶几上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蛋糕盒子的边。盒子晃了一下,没倒。
“你……”沈时熙的声音有点抖,“你别这样说话。”
“哪样?”
“你这样——”沈时熙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你这样不正常。你知不知道?”
江寂寒没接话。
沈时熙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蛋糕,突然伸手一推。蛋糕翻了过去,奶油砸在地上,白色的糊了一地,“前程似锦”四个字碎成了几块,草莓酱沾在地砖上,糊成一团。
“你疯了。”沈时熙说,声音哑了,“你为了我自毁前途,你疯了……”
江寂寒往前走了一步。“哥——”
“别过来!”沈时熙往后退,脚踩在蛋糕上,奶油从鞋底溅出来。他的手撑着沙发背,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
“你知不知道……”沈时熙喘着气,“你这样……我……”
他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很大。他抓着沙发背的手指尖发白,整个人往后倒,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吸不进气一样。
“哥!”江寂寒冲过去扶他。沈时熙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的眼睛看着江寂寒,但好像看不清他,瞳孔散着,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
“药……”沈时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床头……”
江寂寒把他放在沙发上,转身冲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白色的装有西酞普兰的药瓶,他抓起来,手在抖,盖子拧了两下才拧开。药撒了一半在地上,他顾不上了,抓着药瓶跑回客厅。
沈时熙已经滑到地上了,靠着沙发腿,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捂着胸口,呼吸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的,又急又浅。江寂寒跪在地上,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又从茶几上拿了水杯喂他。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和奶油混在一起。
“哥,你咽下去,你咽下去……”江寂寒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沈时熙咽了一下,喉咙动了动。他的手还抓着江寂寒的胳膊,力气小了一些,但没松开。呼吸还是一样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但还吸不到空气。
江寂寒抱着他,坐在地上。沈时熙的头靠在他肩上,很重,整个人都在抖。奶油蹭了一身,黏糊糊的,贴在后背上。茶几的角磕着他的膝盖,很疼,但他顾不上。他抱着沈时熙,一遍一遍地说:“哥你别吓我……哥你别吓我……”
沈时熙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还是白的。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滑下去,搭在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沈时熙已经不怎么抖了。江寂寒不知道是药起作用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抱着他,坐在奶油和蛋糕渣中间,看着门口。有人敲门,他喊了一声“没锁”,门开了,两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进来。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有人把他和沈时熙分开,有人问话,有人把他扶起来。他站在客厅中间,看到地上被踩烂的蛋糕,看到茶几角上沾着的东西——红色的,不是奶油。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手指上全是血。他刚才撞到茶几角了,但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撞的。
一个人拉他坐下,拿纱布按在他额头上。他说“先别动”,但江寂寒没听,他盯着担架上的沈时熙,看着他被抬出去。
急诊室的灯很白,白得刺眼。江寂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换了一块,还是能摸到血渗出来的湿意。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奶油。校服前面也蹭了一大片,白色的,硬了,他低头看着那些奶油,想起沈时熙推蛋糕的那一下,手在发抖,脸色白的吓人。
后来沈时熙从急诊室出来,江寂寒被安排了和他在一个病房。两个病床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蓝色的帘子,但没拉上。沈时熙躺在右边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连着吊瓶。江寂寒躺在左边的床上,额头上包着纱布,护士说伤口不深,不用缝,但要观察一下有没有脑震荡。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病房外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医生,推车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监护仪滴滴响的声音。但两个人之间是安静的。
江寂寒侧过头,看沈时熙。沈时熙闭着眼睛,睫毛没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开。手背上的针扎进去的地方贴着胶布,现在那双手还在发抖。因为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近。沈驰出现在急诊室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看到沈时熙,又看到江寂寒,站在两张床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这是何必呢。”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病房嘈杂的背景声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时熙没有睁眼。江寂寒也没有说话。
沈驰在沈时熙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江寂寒床边,低头看了看他额头上的纱布。“严重吗?”
“不严重。”
沈驰点了点头。他在江寂寒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他说,“我就知道出事了。”
江寂寒没接话。他闭上眼睛,病房里的灯太亮了,眼皮挡不住,一片通红。
他听到沈时熙翻了个身,床单窸窣了一下。然后听到沈驰说:“你睡会儿吧,我守着。”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沈时熙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像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
江寂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管很长,两根并排,白光嗡嗡的。他想起茶几上那个蛋糕,白色的奶油,“前程似锦”四个字上歪倒的蜡烛,还有沈时熙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把眼睛闭上。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流到耳朵里。他没有擦,也没有翻身。额头上的伤口跳着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想起沈时熙说“你疯了”。也许他真的是疯了。但他不知道除了疯之外,还能怎么办。
帘子被拉上了。是沈驰拉的,只拉了一半,挡住了一部分灯光。暗了一些,但还能看到对面床上沈时熙的轮廓,被子盖到胸口,手搭在外面。
江寂寒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我不在乎前途,我只在乎你。说出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后悔,现在也没有。但他怕了。不是怕自己的选择,是怕沈时熙的那个样子——喘不上气,脸白得像纸,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他宁愿沈时熙骂他,打他,推他。也不想看到他那样。
江寂寒在医生日常问诊后回病房的走廊里接到顾晚的电话。“你在哪呢?不是说好开学前聚一下吗?”
“生病住院了,下次吧”
顾晚顿了一下。“是不是跟你哥有关?”
“没有。”江寂寒面无表情地说。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顾晚的声音放低了,“但是江寂寒,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累。”
“嗯,谢谢关心。”
顾晚愣了一下。“你跟我说谢谢,我还真不习惯。”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她告诉自己,等毕业就好了。高考之后,她跟江寂寒表白,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