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回声》东北正宗云南过桥米线

5、第 5 章 疏远沈

　　疏远沈时熙的第二十四天，江寂寒在沈驰的朋友圈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天是周二下午，他午休时间一个人在宿舍。室友们都出去吃饭了，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面，翻来覆去地看。没什么可看的，沈时熙不发朋友圈，他的朋友圈翻到底都是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刷到了沈驰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他们食堂拍的，沈驰和沈时熙坐在一起，沈驰的手搭在沈时熙的肩膀上，沈时熙侧着头，嘴角往上翘，眼睛弯着，正在笑。那种笑江寂寒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配文写的是：“今天也是被投喂的一天。”

　　江寂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沈时熙的脸，只见薄唇张开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他的手放在桌上，旁边有一杯奶茶和沈驰同款分奶茶。

　　搭在沈时熙肩上的那支手，手指垂下来，离沈时熙的脖子很近。

　　江寂寒把手机摔在了地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落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拉到右下角，正好划过沈时熙的脸。还能用，但那条裂缝横在那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坐起来，穿了鞋，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到大学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他没有给沈时熙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就在校门口站着。门卫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学生站在大学门口等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就没管他。

　　江寂寒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拎着外卖，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车铃按得叮叮响。他等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酸，于是他原地走了两步缓解，又等了很久，久到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

　　他看了三次手机。两点，三点，四点。

　　五点二十的时候，沈时熙从教学楼里出来了。旁边跟着沈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沈驰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搭在沈时熙的肩上，正低头跟他说什么。沈时熙侧着头听，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说什么。

　　江寂寒从门卫室旁边走出来，站在校门正中间。

　　沈时熙先看到了他。步子慢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皱眉。

　　“江寂寒？”他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今天周二，你不上课？”

　　“下午没课。”江寂寒说。

　　“没课？你们周二下午不是数学和英语？”沈时熙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你逃课了？”

　　江寂寒没回答。

　　“我有事问你。”江寂寒说。

　　“什么事不能打电话问？什么事比你上课还重要？”

　　他看着沈驰，沈驰的手还搭在沈时熙肩上，没有拿开。

　　“你们什么关系？”他问。

　　沈时熙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关系？”

　　沈驰的手从沈时熙肩上拿下来，改成搂住他的肩膀，往自己那边带了带，笑着看江寂寒。“你猜。”

　　江寂寒的手攥成拳。他盯着沈驰的手，那只手扣在沈时熙的肩膀上。沈时熙没有躲。

　　“别闹了。”沈时熙推开沈驰的手，皱了皱眉，“他是我弟弟。”

　　沈驰把手收回去，耸了耸肩。“我知道啊，开个玩笑。”他看了江寂寒一眼，笑了一下。

　　说完，沈时熙看着江寂寒，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跑过来就为了这个？逃一下午课，坐四十分钟公交，就为了——”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驰，没把话说完。

　　“走，我先开车送你回学校。”沈时熙强压着火气说。

　　江寂寒没动。“我来就是问你一件事。”

　　他看了看沈时熙，又看了看沈驰。“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沈时熙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队友，朋友，同学。还能有什么关系？”

　　“朋友？”江寂寒说，“朋友搂肩膀？”

　　“江寂寒。”沈时熙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想从我这里的得到什么答案？”

　　江寂寒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时熙的脸。他的嘴角没有翘，眼睛没有弯，刚才对沈驰笑的那种表情一点都没有了。

　　他只有在面对江寂寒的时候才是这样的——平的，淡的，像是在应付一件麻烦事。

　　“没什么。”江寂寒说，“我走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很快，快到他听到沈时熙在后面叫他，但他没有停。

　　“江寂寒！”沈时熙又叫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他还是没有停。走到站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沈时熙站在校门口，沈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看他。沈时熙的脚抬了一下，像是想过来，但沈驰说了什么，他的脚又放下了。

　　江寂寒转回头，上了正好进站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上课。他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

　　三条消息，都是沈时熙发的。

　　“你到学校了吗？”

　　“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说话不太对。”

　　“到了跟我说一声。”

　　江寂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到了。”

　　沈时熙秒回：“那就好。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学习压力大？”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就是想问问你。”

　　“问什么？”

　　江寂寒没回。过了几分钟，沈时熙又发了一条：“沈驰那个人就是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嘴上没把门的”——沈时熙在用这种话替他解释。好像他生气的只是沈驰开的那句玩笑。好像他介意的只是“你猜”那两个字。

　　他介意的不是这个。他介意的是沈时熙对沈驰笑的那个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他介意的是沈驰的手搭在沈时熙肩上的时候，沈时熙没有躲。他介意的是沈时熙在他面前永远是平的、淡的，在别人面前却是活的、热的、会笑的。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正在输入”跳出来。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时熙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过来了。

　　“你永远是我弟弟。”

　　江寂寒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弟弟。又是弟弟。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但他不在乎了。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弟弟。”他对自己说，“我不要当弟弟。”

　　声音闷在被子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沈时熙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江寂寒上了公交车，车开走了，他还站了一会儿。

　　沈驰在旁边没走，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弟弟今天不太对啊。”他说。

　　沈时熙没接话。他知道江寂寒不对。从三周前开始就不对了。不回消息，不打电话，不来学校，现在突然跑过来，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走了。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去看看他。”沈时熙说。

　　“现在？”沈驰说，“他刚走，你追上去？”

　　沈时熙犹豫了一下。

　　“让他自己消化消化。”沈驰说，“小孩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时熙看了他一眼。沈驰的表情很认真。他想了想，江寂寒十八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每次都追上去哄。

　　“走吧，去吃饭。”沈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

　　沈时熙跟着他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沈驰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就嗯嗯啊啊地应着。沈驰大概看出来了，也没多说，低头吃自己的。

　　回到宿舍之后，他给江寂寒发了消息。“你到学校了吗？”“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到了跟我说一声。”

　　等了十几分钟，江寂寒回了一个“到了”。

　　沈时熙松了口气。他问今天怎么了，江寂寒说没有。他问那你怎么突然跑过来，江寂寒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关于沈驰的，替沈驰解释了一下。

　　然后江寂寒发来一条：“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沈时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这句话让他心里堵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他想起江寂寒小时候，每次他出门上学，江寂寒都站在门口看他换鞋，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关上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门后面。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七个字：“你永远是我弟弟。”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江寂寒回。等了很久，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他不知道那句话对不对。但他只能给这么多。

　　再多一点，他怕自己给不起。再少一点，他怕两人的关系会疏远。

　　沈时熙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是江寂寒发的，只有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江寂寒在床上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手攥着被角。手机摔在床上，屏幕亮着，裂痕下面压着那七个字。

　　“你永远是我弟弟。”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光灭了。房间黑下来，只有走廊里的灯从门底的缝里漏进来一条。

　　他想起小时候，沈时熙第一次叫他“弟弟”。那时候他才几岁，不记得了，只记得沈时熙的手很凉，摸他的头发，说“弟弟乖”。后来沈时熙一直这么叫。吃饭的时候叫“弟弟来吃饭”，出门的时候叫“弟弟我走了”，打电话的时候叫“弟弟你吃饭了吗”。

　　他听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不对。但现在，这七个字像一根绳子，勒在胸口，越收越紧。

　　他不是弟弟。他不想当弟弟。

　　但他只能当弟弟。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缩起来。被子裹得很紧，像小时候做噩梦的时候把自己裹成一个茧。那时候沈时熙会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手放在他背上，说“没事了，睡吧”。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在宿舍里，沈时熙在城市的另一头，隔着十几站公交车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我不要当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