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沈驰约 ...
-
沈驰约他的时候,说的是“带你看点东西”。
周五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寂寒收到这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沈时熙这周有课,要周六很晚才能回家。
到了见面的时候。沈驰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系揽胜,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到他过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上车。”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寂寒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干净,带着一股水生调的,很好闻的车载香薰的味道。沈驰开车很稳,不急不慢地拐出校门那条街。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条热闹的街上。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酒吧和酒店,来来往往很多成对的男男女女。沈驰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走。”
两人沿着街走了几分钟。沈驰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门上招牌写着蓝调。
“这什么地方?”江寂寒问。
沈驰没回答,推门进去了。
里面的光线比街上还暗。江寂寒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适应,先听到音乐——低沉的、带着重低音的旋律,震得胸口发闷。然后他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灯光是深蓝色的的,从天花板往下打,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实。地方很大,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舞池,靠墙有一排卡座。没人表演,但有人在桌子之间站着聊天,靠得很近。
两个男的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肩膀挨着肩膀,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腿上。吧台旁边也有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凑到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朵。
空气中混着香水味和酒精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
江寂寒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沈驰推了他一把。
他在吧台边上坐下来,手不知道放哪里,就攥在膝盖上,沈驰给他要了一杯水,自己点了杯威士忌。
“这是什么地方?”江寂寒问。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但想问清楚。
沈驰喝了一口酒。“你看不出来?”
江寂寒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那个卡座,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旁边那一桌,一个人给另一个喂了颗花生,笑着说了什么。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突然看到一块路牌,上面写着你一直想找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让你看清楚自己。”沈驰说,语气很平,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
这时一个男人走过来,穿一件白色衬衫,发尾长长的搭在肩头。他靠在吧台上,看着江寂寒。
“第一次来?”他问。
江寂寒没回答。
“你看起来像在找什么人。”那人说,笑了笑,“我帮你找?”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某个他一直捂着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旁边几个人看过来,他没管,推开那个人,往门口走。
“哎——”沈驰在后面叫他。
他推开门,冲到街上。外面的空气很凉,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他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两下。
不是恶心。是太清楚了。
那个人说的没错。他一直在找一个人。从小到大,从七岁拽着他衣角哭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找。他以为那是依赖,是习惯,是“互为彼此的唯一”的错觉。但那个男人一句话,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撕开了。
他找的是沈时熙。
不是哥哥。是沈时熙。
沈驰走出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
江寂寒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没事了吧?”沈驰靠在墙上,声音不大。
江寂寒没说话。他靠着墙,抬头看天。今夜的星星都被云层挡住了,除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猜到了。”沈驰说,“你看他的眼神,早就超出亲情了。”
江寂寒没接话。他把水瓶捏得吱吱响。
“他知道吗?”沈驰问。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沈驰没再问了。他站在旁边,也抬头看天。
江寂寒转过头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沈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帮你?我可不是在帮你。”
“那是什么?”
“我就是不想跟一个还没开蒙的小屁孩竞争。”沈驰把水瓶从江寂寒手里拿过来,冲他笑道,“太掉档次了。”
江寂寒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驰把水瓶盖拧紧,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等你搞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再来跟我争。现在这个状态,赢了都没意思。”
他说完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走啊,愣着干什么。”
江寂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才跟上去。他不太确定沈驰说的“竞争”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沈驰不打算把今晚的事告诉沈时熙。
上车之后,沈驰没急着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
“今天这事儿,是我多事了。”他说。
江寂寒没接话。
“但你迟早要知道。”沈驰转过头看他,“你对你哥那个心思,藏不住的。你自己不认,别人也能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驰发动了车,“就是提醒你一句,别把你哥逼太狠了。”
车开出那条街后,外面的路灯亮了一些。江寂寒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车停在江寂寒单元楼门口。江寂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了。”他说。
沈驰摆了摆手。“回去早点睡。”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江寂寒爬上床,拿出手机。
沈时熙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下午六点的:“晚上吃什么?”
他到现在才看到。他打字:“吃了。”
沈时熙秒回:“吃什么了?”
“外卖。”
“今天实验到很晚,就不回去了。你明天来学校吗?”
江寂寒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应该说明天去的。他每个周末都去,这周没理由不去。但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不去了,这周有事。”
“什么事?”
“同学约我去图书馆。”
“行。那下周呢?”
“看情况。”
沈时熙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没有问更多。他从来不问更多,只把自己固定在哥哥的角色。
江寂寒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初中贴的买大大泡泡糖送的贴纸,撕了一半,剩下一半大大超人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于是他伸出手,把那贴纸剩下的部分都撕下来,团成一团,扔到床脚。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沈时熙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沈时熙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
“哥。”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什么。”江寂寒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睡了。”
“嗯,晚安。”
“哥。”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时熙说:“知道了。明天不是还和同学有约吗,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江寂寒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沈时熙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大概以为江寂寒只是随口说说的那种“想你了”。
江寂寒闭上眼睛,对着黑暗说:“我爱你。不是弟弟爱哥哥的那种。”
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接下来的几周,江寂寒没去大学找沈时熙。
第一周他说和同学有约。第二周他说学校老师带队要参加竞赛。到了第三周,他在电话里跟沈时熙说想住校。
“住校?”沈时熙的声音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住校了?”
“高三了,住校方便一些。晚自习上到九点多,来回跑太耽误时间。”
明明从学校门口走到他们租的公寓距离仅仅需要十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也是。那你东西什么时候搬?”
“不用搬,宿舍有床铺,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行。那我周末去看你。”
“不用。”江寂寒说,“你排练忙,别跑了。”
“又不远。”
“真的不用。”江寂寒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说完自己都感觉到了。他缓了一下,又说,“等我适应了再说。”
沈时熙没再坚持。“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衣服够不够?被子冷不冷?”
“够的。学校发的被子挺厚的。”
“食堂吃得惯吗?”
“还行。”
“钱够不够?”
“够的。哥,你别操心了。”
沈时熙又安静了一会儿。“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江寂寒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户外面的操场看了一会儿。冬天的天暗得早,才六点多,是吃晚饭的时间,天边已经灰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跑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住校。明明上周还在想要不要这周去找沈时熙,明明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他。但今天电话一接通,听到沈时熙的声音,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怕自己再去找沈时熙会控制不住。怕见面的时候看他的眼神藏不住。怕沈时熙发现什么。
他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宿舍里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别班的男生在,没人说话。他闭上眼睛,听到隔壁床翻书的声音,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没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没有沈时熙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这间宿舍比他想象的安静,也比想象的吵。安静的是没有人说话,吵的是脑子里那些声音,怎么也关不掉。
沈时熙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盯着看了几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和江寂寒的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比平时短。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江寂寒说得有道理,高三了,住校确实方便。但他总觉得江寂寒的声音不太对,比平时硬,像是在跟谁较劲。
“等我适应了再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适应什么?住校有什么好适应的?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书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他想起江寂寒说“不用”的时候,语气很硬。那种硬不是生气,是把他往外推。他不太习惯。江寂寒从来不推他,从小到大,都是他走一步,江寂寒跟一步。现在江寂寒突然说“你别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时熙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是空的,他忘了烧。他打开灶火,把水壶放上去,站在灶台前面等水开。
灶火蓝幽幽的,烧得水壶底下一圈一圈的纹路都看得清楚。他想起江寂寒说“食堂吃得惯吗”的时候,他说“还行”。其实他知道学校食堂的饭不会太好吃,但江寂寒说还行,那就是还行。他从来不说不好。
水开了。他把火关掉,倒了一杯水,端回客厅。坐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书。
读了两行,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