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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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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驰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迎新晚会上。
他本来不想去的。大一新生晚会,无非是些蹩脚的唱歌跳舞,他在这类场合待了三年,早就腻了。但室友拉着他去,说“学妹多”,他就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唱民谣的男生,是台下角落里,有人在跟着哼。声音很轻,被音响盖住了大半,但沈驰听到了。那调子跑得不算准,气也不够长,但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一个人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没打算让别人听见。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人群最后面,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正低着头看手机,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舞台的灯光扫过来,照在他脸上,五官长得柔和,眉毛细长,嘴角微微往上走,看起来温温和和的。
沈驰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直到室友拽他:“看什么呢?”
“没。”他转回头,但那个声音记住了。
第二天他就去堵人了。打听了半天,才知道那男生叫沈时熙,中文系大二,平时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琴房。沈驰在第三教学楼门口等了半小时,看到他抱着书出来。
“嘿。”他迎上去。
沈时熙抬头,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不太习惯被陌生人叫住。他往后退与沈驰保持了半米社交距离。
“你是昨天晚会上弹奏《Be Free》的吉他手?”沈时熙问。
沈驰笑了。“你听到了?”
“嗯,你即兴表演的部分很流畅自然,乐句处理有呼吸的感觉。”沈时熙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么多。
“观察挺仔细。”沈驰伸出手,“沈驰,大三,音乐社的。想找你聊聊。”
沈时熙犹豫了一下,跟他握了手。手心有点凉,指腹上有茧。握完手就把手收回去了,动作很快,像是完成了某个程序。
“弹贝斯的?”沈驰问。
“嗯。”
“手型看得出来。”沈驰说,“加个微信?社团下周有排练,你来玩玩。”
沈时熙说好。掏手机的时候,沈驰瞥了一眼他的屏保,是一张合照,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年纪小一些,眉毛很浓,表情挺冷的。
“你弟弟?”沈驰随口问。
“嗯。”沈时熙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没再多说。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沈时熙来了排练,技术不错,手感很稳,跟着加入了沈驰的乐队,就是太安静了。排练完大家去吃饭,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低头喝饮料。有人讲笑话,大家都笑了,他也跟着笑,但笑得浅,嘴角弯一下就又收回去了。
沈驰坐在他对面,看他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动作很慢,也不着急,像是做一件习惯了的事。
“不吃葱?”沈驰问。
“不吃。”
“那你不早说,我帮你跟老板讲。”
“没事。”沈时熙把挑好的葱花推到盘子边上,“习惯了。”
沈驰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安静,是真的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他见过太多人,张扬的、阴沉的、圆滑的,但沈时熙这种——像一只不太敢靠近人的猫,你伸手他就往后退,但也不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他没怎么见过。
江寂寒很早就知道沈驰这个人。
沈时熙大二学期的时候在电话里提过,说他音乐社的社长组了个乐队,找他弹贝斯。说那个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很大声,笑起来也大声,第一天见面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你弹得不错”。
江寂寒当时在写作业,笔没停。“哦”了一声,但笔墨却在本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周日下午,他坐公交去了沈时熙的学校。到的时候排练还没结束,他在教学楼下面坐了一会儿,给沈时熙发了条消息说到了。沈时熙回他“再等十分钟”。
等了快半小时,教学楼门口才出来几个人。沈时熙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是清爽的前刺,笑起来露一口白牙。他的手搭在沈时熙的肩上,说话的时候凑得很近。
江寂寒站起来。
“哥。”他叫了一声。
沈时熙看到他,加快步子走过来。“等久了吧?排练拖了一会儿。”
“还行。”
那个穿夹克的男生也跟过来了,站在沈时熙旁边,上下打量了江寂寒一眼。
“你弟弟?”他问沈时熙,声音很大。
“嗯。”
“挺帅的嘛。”他伸出手,“沈驰,你哥的队友。老听你哥提你。”
江寂寒跟他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沈驰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是那种习惯跟人打交道的手。
“我弟弟来了,今晚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沈时熙问沈驰。
“ok,我回头和胖子他们说一下。”沈驰说,然后看了看江寂寒,“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和弟弟唠家常了。”
他拍了拍沈时熙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江寂寒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很不舒服——不是恶意,是太随意了,好像他跟沈时熙之间有种什么不用说的默契。
“走吧,去吃饭。”沈时熙说。
两人往校外走。江寂寒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就是沈驰?”他问。
“嗯,是经管院大四的学长,平时蛮照顾我的。”
“你们关系挺好的。”
“还行。”沈时熙说,“上学期我被传染了流感,校医院休息了,不知道他从哪弄了药过来,比我自己还紧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表情。
江寂寒没接话。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饭。沈时熙给他夹菜,问他这周考试怎么样,问他有没有跟同学闹矛盾。江寂寒说没有,低头扒饭。
吃完饭,沈时熙送他去公交站回家,他自己还得回寝室住,宿管有时会突击查寝。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还来吗?”沈时熙问。
“来。”
车还没到。两人站在站台上,谁都没说话。江寂寒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促销海报,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
车来了。江寂寒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时熙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步子慢下来,站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
江寂寒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回学校的路上,沈时熙一直在想沈驰说的那句话。
“你弟弟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哥哥。”
是沈驰送他们出教学楼的时候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沈时熙当时没接话,低头系鞋带。沈驰也没再说,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随口说的,还是看出了什么?
江寂寒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他想起沈时熙说“他挺照顾我的”时候嘴角那一下,想起他站在路边接电话时步子慢下来,想起他说“沈驰”这两个字的时候比说别人顺口。
他不喜欢沈驰。或者说,他不喜欢沈时熙在提到沈驰时那种“还行”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没有防备,没有犹豫,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人在自己的生活里。
他想发消息问清楚,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哥,你到宿舍了吗?”
“到了。”沈时熙回,“你到家了?”
“快了。”
“早点休息。”
“嗯。”
江寂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背靠椅子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闪现着沈驰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不确定沈驰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哥哥用那种“习惯了”的语气提到别人,不想让别人拍他的肩膀,不想别人给他送药,不想让别人在他旁边说“我挺照顾他的”。
他想做这些事的人只有他自己。
到家的时候,屋里灯关着,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江寂寒没开灯,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想起小时候沈时熙教他弹吉他。那时候他还没到十岁,手指短,按不住弦,沈时熙就坐在他旁边,手把手按着他的手指,说“这里要用力,不然声音会闷”。沈时熙的手很凉,但按着他的时候很稳。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沈驰拍沈时熙肩膀的时候,沈时熙没有躲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如果哥哥是我的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只是我的。”
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