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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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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江寂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课本摊开在桌上,他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弯的,又画了一条,连起来,变成一个下巴的轮廓。然后添上嘴唇,薄薄的。再往上,画出鼻梁,细长的眼睛,眉毛也是细长的。
同桌探过头来:“这是谁啊?”
江寂寒用手盖住课本,没说话。
同桌识趣地缩回去了。江寂寒在班里话少,大家都知道,没人会追着问。
顾晚听到同桌的话,从后排探过头来借橡皮,看到了江寂寒课本那页。
“这谁啊?”她明知故问地打趣道。
江寂寒翻到下一页。“好烦。”
顾晚笑了一下,没追问。还橡皮的时候她说了一句:“画得挺像的。”
江寂寒没接话。顾晚也不在意,趴回去继续写作业。
最后一节晚自习课,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沈时熙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他说“哥,我睡了”,沈时熙回了一个“嗯”。往前翻,全是这样的对话。他问“今天吃什么”,沈时熙说“再说吧”。他说“考完了”,沈时熙说“辛苦了”。
放学的时候他急着回家,草草收拾了书包就往回走。
顾晚在走廊上追上他。
“你怎么天天放学走那么快?”
江寂寒说:“有事。”
“行吧。”顾晚学着他的样子也把书包甩到肩上,“明天数学卷子借我,想看一下你大题的思路。”
“嗯。”江寂寒酷酷地回。
走到熟悉的分岔路口,两人不再同路,江寂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顾晚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离开了。她家就在江寂寒家隔壁单元楼,从初中开始和他就同班了,算是江寂寒在学校里唯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朋友,太清楚他这个“有事”是什么意思了——无非是回去找他哥。
她有时候觉得江寂寒挺好笑的,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学校里冷着一张脸谁都不爱搭理,一提到他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顾晚管这叫“哥宝男”,当着他的面也这么叫过。江寂寒不理她,她就笑得更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用钥匙开门,屋里没人,灯关着。沈时熙还没回来,他忘了哥哥今天有排练。
江寂寒只好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衣柜最里面藏着沈时熙的一件旧卫衣,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他把它抽出来,举到面前,闻到一股很淡的,沈时熙的味道。他把卫衣套在身上,袖子对他来说有些短。他把脸埋进领口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更浓了,暖烘烘的,从鼻腔灌进胸腔,堵在喉咙口。
“穿他的衣服就像被他抱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手没有动,没有把衣服脱下来,反而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江寂寒飞快地脱下卫衣,塞进衣柜最里面,在床边坐下来,随手抓起一本书翻开。
“寂寒?”沈时熙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在。”
门被推开。沈时熙站在门口,头发后面的小揪有些散了。他背着贝斯包,看起来有些累。
“吃了吗?”
“还没。”
“我叫了外卖,一会儿到。”沈时熙看了看他,“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回来忘记把窗户打开通风了”
沈时熙没有追问,把门带上了。
沈时熙知道江寂寒在撒谎。窗户关了一下午不会热成那样,更何况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拆穿。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盒西酞普兰。药瓶是两个月前开的,密封膜还没撕。校医院的医生问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大,他说还好。医生又问睡眠怎么样,他说不太好。然后就开了这盒药,告诉他一天一次,一次一片。
他一次都没吃过。不是不想吃,是觉得不应该吃。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吃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江寂寒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他就真的成了唯一的依靠。但他自己其实还只是一个未步入社会的大三学生,没有独立自主养活自己的能力,每个月还在靠江家施舍打钱。这份感情太重了,重到他有时候喘不过气。但他放不开手,也狠不下心拉开距离。
每次江寂寒从背后抱过来,他都在想,是不是应该推开。每次看到那件被偷藏的卫衣,他都在想,是不是应该拿走。每次江寂寒半夜敲门说睡不着,他都在想,是不是应该让他自己待着。但这些念头到最后都只是念头。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打开抽屉,把药瓶放回去,关上。
吃完晚饭,江寂寒去洗碗。沈时熙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靠着。
“哥,去床上睡。”江寂寒在沙发边上站着。
沈时熙睁开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
“我洗个漱就去睡”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你也早点睡。”
“嗯。”
沈时熙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他知道江寂寒晚上会去翻那件卫衣。他是去年发现的,那天找换季的衣服,在江寂寒衣柜里翻到了。他没有拿走,也没有问。他应该告诉江寂寒这样不对,应该拉开距离。但每次看到江寂寒从背后抱过来,看到他在门口站着说“哥,我走了”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小夜灯在床边散发着的,温和的光。
隔壁房间传来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的卧室门被敲了两下。
“寂寒?”他叫了一声。
“是我。”
他走过去推开门,江寂寒静静伫立在门外。
“做噩梦了?”
“没有。”
“那怎么又来了?”
江寂寒脸上纠结了一下没有开口。
沈时熙站在门口没动。江寂寒平时说话简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班里同学都觉得他不好接近。但沈时熙知道他不是真的冷,只是不擅长开口要东西。小时候想要什么从来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等别人发现。现在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沈时熙在门口错开,示意他进来。
“睡不着?”
“嗯。”
江寂寒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
“小时候你也这样。”沈时熙说,“半夜醒了就哭,我不去找你就一直哭。”
“我不记得了。”
安静了一会儿。江寂寒翻了个身,面朝他。
“哥,你困吗?”
“还行。”
“你那个新歌,歌词写了吗?”
“写了一版,不太满意。”
“唱的什么?”
沈时熙想了想。“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头。”他说完就后悔了,“算了,不说了,睡吧。”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旁边安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江寂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时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有人的感觉让他安心,好像这个房间没有那么空了。但他知道不应该这样想。他是哥哥,应该教江寂寒学会一个人睡,一个人生活。但他自己都没学会的事,怎么教别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寂寒的后背。少年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他闭上眼睛,听着江寂寒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清晨的光透进来的时候,沈时熙先醒了。
江寂寒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他的眉毛很浓,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看起来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冷。但呼吸很轻,睫毛也不动,比白天好接近一些。
沈时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寂寒动了动,没有醒。
他走进厨房,打开灶火,做了经典的中式早餐。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依旧是一个蓝色的,一个灰色的,并排放在灶台上。他把粥盛好,端着碗走到餐桌前。他坐下来,没有动筷子,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房间门打开了。
他转过头,江寂寒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有这时候沈时熙才能意识到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弟弟。
“过来吃。”沈时熙说。
江寂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膝盖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江寂寒低头喝粥,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