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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 ...

  •   江寂寒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是七岁那年母亲的葬礼,阴雨绵绵,他站在陌生的人群里,满眼都是模糊的黑伞和黑衣,看到了人群外的沈时熙,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旁边人拉他的手。

      沈时熙是他母亲妹妹的遗子,母亲带着他嫁到江家,婆婆看不上出身农村的儿媳,总是百般刁难。沈时熙三岁时被赶到客厅睡沙发,硬邦邦的沙发对一个小孩来说太窄了,翻个身都可能掉下去。江父忙于出差,对婆媳矛盾不闻不问。

      这些事江寂寒大多记不清了。他出生之后,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沈时熙被允许住进一间不大的客房。自他记事起,他印象里只剩江父越来越少回家的身影,和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的脸。母亲总是需要安慰,所以他在她面前只能表现得听话懂事。只有在沈时熙身边,他才不用装,有人可以陪他一起玩,也能像一个正常的小孩撒娇打闹。

      母亲去世的时候,江父连葬礼都没来。

      那时沈时熙十岁,穿着偏大的深蓝色校服,袖口挽了两道,没打伞,湿发贴在额头上,静静看着他。江寂寒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哭了一整夜,沈时熙的手冰凉,却始终没松开。

      江寂寒上高中以后,两人从江家搬了出来。江父在江寂寒八岁时就有了续弦,对两个儿子越来越冷淡。于是沈时熙跟他商量,每月从江父那里拿一万块钱抚养费,搬到了离江寂寒高中较近的一处公寓。

      那间公寓很小,但住着比江家舒服。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江寂寒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厨房里传来轻缓的声响,锅铲碰撞、水流潺潺,是沈时熙在准备早餐。

      窗外透进灰白的光,他翻了个身,枕间满是洗衣液的味道,那是他和沈时熙共用的款式,闻着就觉得安心。直到厨房里传来关火声,他才缓缓坐起身。

      房间陈设简单,只有床、书桌和衣柜。书桌旁的墙上,贴着沈时熙早年画的吉他指板图,纸张早已泛黄卷边;衣柜最深处,藏着沈时熙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旧卫衣,是陆时熙去年说不穿了要扔掉的。

      他每隔几天会拿出来,把脸埋在领口深吸一口气。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他会把那件卫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更隐秘的时刻,他会把衣服团起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布料里,闻着上面残留的、越来越淡的属于沈时熙的气味,在黑暗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完事之后他总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不动,觉得胸口堵得慌,说不上来是满足还是更深的难受。

      他看过心理学书籍,清楚这是依恋障碍,也知道正常高中生不会偷藏哥哥的衣服,也不会拿哥哥的衣服做那种事,可沈时熙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牵绊,没了沈时熙,他便成了断线的风筝。

      江寂寒穿好衣服走到镜子前,抬手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眉毛很浓,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是那种走在学校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少年长相。班里女生私下议论过,说高二三班那个江寂寒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不怎么说话。他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想了想又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下楼梯后客厅旁边就是厨房,沈时熙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系着灰色围裙,脑后用皮筋松松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锅里的粥冒着白气,咸菜和咸鸭蛋摆放在旁,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江寂寒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沈时熙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脖颈,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油烟味,让他格外踏实。

      沈时熙身形微僵一瞬,便继续手上的动作,轻声问:“醒了?”

      “嗯。”

      “粥好了,自己去盛。”

      江寂寒没松手,他知道沈时熙不会推开他,从七岁那年的雨夜开始,沈时熙就从未拒绝过他的靠近。

      沈时熙冲净手,擦干水渍,转头看向他,眉眼温和:“松开,粥要凉了。”又叮嘱道,“牙膏挤好了,去洗漱。”

      江寂寒点头走向卫生间,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阳光落在沈时熙身上,小揪揪泛着光一晃一晃的,他正慢悠悠解着围裙,江寂寒心里盼着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卫生间里,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毛巾叠得整齐,他的蓝色毛巾和沈时熙的灰色毛巾挨在一起。洗漱完毕,他回到客厅,沈时熙已经坐在桌前,没动筷子,静静等着他。

      餐桌很小,两人面对面而坐,沈时熙把咸鸭蛋的蛋黄挑到他粥碗里。

      “下午数学考试?”沈时熙问。

      “嗯。”

      “复习了?”

      “看了大题,没问题。”江寂寒说着,留意到沈时熙气色不好,脸色发白,眼底带着青黑。

      “哥,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骗人,”江寂寒说,“我两点多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你房间的灯还亮着。”

      沈时熙筷子顿了顿:“写新歌,副歌总调不好。”

      “G小调?试试四级和弦进,接降六或降七,第三个音升半度往下落,会顺些。”

      沈时熙眼中泛起笑意:“你倒是懂了不少。”

      “听你弹这么多年,早学会了。”江寂寒回道,沈时熙练琴写歌从不关门,他时常在旁看着,自己那把吉他,还是沈时熙送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沈时熙轻声哼了段旋律,按江寂寒说的改了后,眉眼舒展了些。“下午乐队排练,让沈驰他们听听。”

      他知道沈驰,是哥哥的大学同学兼乐队的吉他手,两个人关系不错,据说家里经商是个富二代,才能捣鼓的起音乐这么烧钱的东西,乐队也是沈驰牵头组的,虽然没见过真人,不过总是从哥哥嘴里念叨他和乐队的事,想到这,江寂寒心里酸酸的,羡慕起他能和哥哥形影不离在大学校园里常常一起吃喝玩乐了。

      江寂寒没再多问,默默吃完早饭,回房拿书包。路过沈时熙卧室时,门半开着,他瞥见床头柜上的白色药瓶,标签写着西酞普兰,是治焦虑症的,密封膜从未撕开,旁边还压着处方单。两个月前他就发现了,问起时,沈时熙只说是课业压力大开的药,能不吃就不吃,随即岔开了话题。

      那药瓶像根细刺,扎在江寂寒心头,他看不懂温和从容的兄长,会因为什么需要这样的药。

      玄关处,沈时熙已经拿着他的书包在等,顺手理平他领口的褶皱,指尖碰到脖颈时,江寂寒感觉自己被触碰到的位置微微发烫。

      “水杯、外套都带了,路上小心。”沈时熙叮嘱。

      江寂寒换鞋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时熙扶着门框站在阳光里,小揪依旧亮眼。

      “今天不许再翘晚自习提前请假回来了。”

      “知道了。”江寂寒有些郁闷地回复道。

      楼道里只剩他的脚步声,走出单元楼,早晨七点太阳露出了一大半,阳光穿过带着冷空气的薄雾渐渐散开,他下意识抬头,四楼的窗边,沈时熙正拿着杯子喝水,望着窗外,没看楼下。

      江寂寒驻足片刻,便往学校走去。路上,他反复想着沈时熙哼的那段旋律,想着手机备忘录里改了无数次的歌,想着沈时熙垂眼说不会吃药的模样,忽然觉得,兄长也在等些什么,可他不懂,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走到班级门口时,上课铃声恰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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