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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街夜 眼见砍刀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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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砍刀再次挥舞落下。
她半掀眼皮,虽已无招架之力,双手依旧紧握刀柄。
冷色寒芒破空近在眼前,忽而一道浅蓝色光弧从斜上方劈落。
那光并不刺眼,温润如水流,缠绕着砍刀锋刃,清泠泠的却叫厚重砍刀硬生生荡开。
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两步,湿漉漉的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后。”
黄葭湄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少女从楼梯上飞身而下。身上还是那件湖蓝色劲装,右手托着那枚罗盘状玉器,幽蓝色的符文在盘面流转,映得半边脸明明暗暗。
怪人歪着脖子,脸上那张错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咧得更大了。
它猛地朝黄葭湄扑去。
湿透的衣物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砍刀抡成半圆,带着破风声劈下。
黄葭湄没有躲。
她抬起左手,五指虚握,腕上那枚铃铛状玉器骤然亮起。
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掌心荡开,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搅动,那怪人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紧接着,黄葭湄右手罗盘翻转,符文如萤火般四散飞旋。
怪人脚下凭空结成一道光圈。光圈内窜出数条幽蓝色的锁链,顺着怪人的脚踝攀缠而上,瞬间将它牢牢缚在原地。
那怪人挣扎了几下,锁链纹丝不动,喉间发出带怒的荷荷怪声。
“走。”
黄葭湄收手,转头看向陈枫,“困不了它太久。”
陈枫扶着墙站起来,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她弯腰捡起镰刀别在腰上,又伸手去捞躺在地上的半醒不醒的金银。
三人从走廊尽头一扇窄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客栈背面的一条小巷。
今晚月光极盛,青石板地面上积着薄薄的水被照得像落了一地的雪。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
陈枫架着金银走在中间,黄葭湄殿后。
巷子拐了三个弯,穿过一道石牌坊,又贴着一段长满苔藓的旧墙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在一处僻静的废弃屋房停下来。
黄葭湄将罗盘放置在地,指尖虚空画了几道符文。
一道极淡的光罩从罗盘扩散开来覆盖三人周身,随即隐去不见。
“暂时安全了。”她说。
陈枫将靠在身上的金银靠在墙边放下来。
黄葭湄蹲下身探了探金银的颈脉,又在鼻端试了试鼻息。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枚药丸,掰开金银的下巴塞进嘴里又连点她身上几处穴位。
金银几声咳嗽,眼珠显出几分清明神光转动打量四周。
破屋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月光漏下来,洒成几块惨白的光斑,
“这里是哪里?”
陈枫也吃了黄葭湄给的药,胡乱摸一把嘴边血沫往旁一坐,靠在墙上,顺手取下镰刀递还金银,
“你比我先遇见它,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银一脸懵地把镰刀接过来,嘴巴比脑子先起反应,
“我也不知道。我送完货回来的时候已经熄灯了,本来想找雁娘交账,却找遍了也没找到她,连柳明生和晓棠也不见了。”指的是掌柜一家子。
“乌漆嘛黑我感觉有人在动,就喊了一嘴问是哪个,没想到那东西上来就一顿劈,要不是我有点力气当场就成两扇了……”
金银说着才后知后觉怕起来。
陈枫摸不准情况,抬眼见黄葭湄正垂眸若有所思。
一时沉默,四野安静下来。陈枫心跳漏蓦然漏一拍,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她压低声音问。
三人呼吸微屏。
没有声音。没有虫鸣,没有流水声,没有犬吠。连空气里一丝流通的风也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正当三人沉默的当口,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响动。
起初极轻极远,若有若无的。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能分辨出清晰的旋律。
铜锣开道,唢呐高亢,中间夹着鼓点,节奏喜庆。
在这死寂空旷的长夜里,欢乐高昂的曲调悠扬而起。
三人俱是一震。
从木板缝隙往外看。
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宽的水道,石桥横跨其上。
月光盛大到近乎诡异,把整个镇子照得恍如白昼,石板路面积水映着冷冷的光。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慢吞吞地漫溢着,贴着水面不走也不散。
远处的楼阁轮廓清晰得像剪纸,乌黑的影子投在白墙上。
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有些吵耳。
一队艳红从远处街道的拐角处流溢出来。
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一左一右开路,后面跟着两排提灯的队伍。
很正常的迎亲队伍。走在最前面的吹唢呐,两腮高鼓,身体随着吹奏微微晃动。后面是敲锣打鼓的,再后面是提灯的,举旗的,最后是一顶八抬大轿。
“奇了怪了,沈家不是招赘吗?哪来的新娘子抬轿?”
金银低声说,声音绷紧了。
黄葭湄将罗盘托在掌上,“我们跟过去。”
陈枫和金银有些怵,肩膀靠在一起,终究没有意见只紧紧跟在黄葭湄身后。
数十人的队伍沿着水街缓缓行进。从石桥上徐徐走过。
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拂,灯笼的红光倒映在水中。
陈枫盯着那顶花轿。
轿帘在无风的夜里轻微晃动,掀开一条细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迎亲的队伍过了桥,穿过一片水杉林荫,最终在沈家大宅门前停下来。
全镇都黑漆漆的,唯独沈家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里面的灯火把门前石狮子的影子拖得老长。远远能看见宅内摆着数十张圆桌,宾客芸芸,人声喧嚷,桌上杯盘罗列,菜肴齐全,热气蒸腾。
仿佛方才的一切诡异都在眼前热闹中消散。
金银见状似是松一口气,
“嚯,以为大家都去哪了,原来是偷偷来吃席了!”
这人倒是还有心力抖机灵。
陈枫嘴角抽动没有说话。
照她倒霉的经历来看,眼下她们三人处境极其不妙。至于详细情况如何,只能寄希望于唯一的专业人士黄葭湄,
“我们是掉进幻境了吗?”
陈枫附在黄葭湄肩侧小声问。
黄葭湄脸色有些凝重,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对于陈枫来说,不是幻境已经算半个好消息了。在她之前的冒险生涯里,真真假假的幻境最是麻烦棘手。
黄葭唇色有些白,“是梦墟。我们进了魇妖的梦墟……”
唢呐声在宅内继续吹奏,比方才更加响亮热闹。
门前的石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排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月光铺在青石路面上,明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淡薄。
金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轻轻颤抖,簌簌如落叶。
陈枫歪头,思考片刻黄葭湄话里的含义。
梦墟,魇妖……
明白过来的陈枫脸上神色凝固,想说话的时候却感到舌根发麻不受自己控制。
这些日子赶路她把现世流行的心瘴天劫弄明白了大概。
无论是何种族,人也好妖、灵、魔、仙也罢,一旦感染心瘴便有概率魇化。其中魇化厉害的就能炼成魇妖,靠吞噬其它生灵的魂魄壮大自身。
魇妖吞噬魂魄的手段就是拉人入梦,将百千万众的梦嚼碎作一处坍塌成梦墟,到了梦墟里基本就成了魇妖的嘴边鸭子。
哪有到嘴鸭子飞走的?
少之又少。
即使魇妖猖獗多年,救人出梦的技法也很不完善,极少坠入梦墟还能全头全尾出来的……
金银笑得有些勉强,似垂死挣扎,
“梦墟这东西不是听说才有的吗?小仙君你可别说笑了……”
黄葭湄将指针乱转的玉质罗盘放到两人面前,
“四时失序,混沌离乱。确是坠入梦墟。”
话音刚落,周围的光幽幽变幻。
沈府的灯光朦胧柔化,从暖色褪成冷色,变得黏稠起来,糊在身上又湿又重。
情况紧急,没有多余犹豫,她们挽住彼此臂弯,背靠背锁在一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宅子里觥筹交错仍在继续。只是渐渐失了真,轻一声重一声起起伏伏,间或杂音传擦尖利刺耳。远远看见宾客们走动着,嘴在张合交谈,可却轻柔舒展甚至近于凝滞。
眼中所见画面和耳朵里的声音慢慢对不上了。
陈枫强迫自己从轻微的晕眩中清醒,手臂更用力地挽紧。
忽而一片嘈杂中听到有人唤自己一声。
她瞪大眼睛,眼看着正对的巷口不知什么时候薄雾弥散,如浪涛的雾贴着地面层层涌起,没过脚踝。
雾里人影在动。
一男一女,手牵手出现。男的一身素衣,墨发垂肩,芝兰玉树地立在那里,眉眼间清冷疏离。
陈枫的瞳孔猛地缩紧。
是墨长朝!
站在他边上的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带着金冠,流苏微晃,璎珞垂落,环佩泠泠。
女人抬起头。
陈枫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话卡在嗓子里。
“墨长朝”牵着“陈枫”,穿过雾气,穿过满院的宾客,从三人身旁擦肩而过。
陈枫的心悬在半空,想找她们讨论情况。
转头却抓了满眼空。
低头发现自己保持着挽手的姿势,臂弯处却只落一片空荡荡。
黄葭湄和金银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