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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栖镇 一路上黄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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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黄葭湄话不多,偶尔拨弄罗盘调整方向。
陈枫也没什么谈兴,闷头赶路。
山洞里她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黄葭湄说追踪蓬莱天阁的弟子才尾随上来,可仔细回想这姑娘出现时墨长朝正遭七艘黑船围攻,打得天昏地暗。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就这般轻易把她从魇妖眼皮底下带走?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回家需要有人领路。先走一步看一步,到了淬元城再做打算。
所幸墨长朝没再出现,除了路途辛苦些并没多余情况发生。
两人在山林中穿行又转入官道。路上开始有了行人车马,贩夫走卒往来不绝。
陈枫注意到,路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刻有符文的石柱,柱身青苔斑驳,显然有些年头。
“那就是城池结界的阵基。”黄葭湄见她打量,解释道。
陈枫点点头。
她是没见过的,但这石柱看起来不像近年新立的,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接下来几天继续赶路。
过关查验路引,黄葭湄手中那枚云尧山庄的玉牌颇为好用,士卒见了便客客气气放行。
这天,日渐西斜。
“不远处就是淬元城了,”黄葭湄指着前方,“不过天黑前可能赶不及进程,我们今晚先在镇上落脚。”
陈枫点头没意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致渐渐变了。
空气里开始混入潮湿的水汽,带着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清香。道路两旁的树木逐渐多了起来,高大笔直的树干拔地而起,枝叶在高处交错成荫。
成片成片,密密匝匝。
落羽杉。
陈枫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眼前这片落羽杉长势惊人,主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是大片大片的湿地。水雾中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剪开雾气,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
黄葭湄停下脚步。
抬起头,前方出现了一座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林栖镇。
陈枫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林栖镇毗邻淬元城,早些时候她走镖赶不上宵禁进城时不时就要在这里借住几晚。印象里林栖镇很小甚至有些破落。
现在呢?
放眼望去,水巷交错,楼阁层叠,镇中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人影憧憧往来桥上,热闹得倒是像一座小城。
她忽然觉得,百年之说从未如此真实。
“怎么了?”黄葭湄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陈枫收回视线,“好久没见,这地方变了些。”
黄葭湄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走进镇子。
虽已近黄昏,但主街依旧热闹。两旁摆满了摊位,炸鱼饼的油锅滋啦作响,蒸糕点的笼屉白汽腾腾。
许多人家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双喜字。街头巷尾摆着流水席,长桌上菜肴流水般摆开,镇上男女老少随意落座,吃吃喝喝,高声谈笑。
陈枫拉住一个端着菜盘经过的大婶打听。
“你外地来的吧?”大婶嗓门洪亮,笑容满面,“我们镇上首富沈老爷嫁女儿,婚宴流水席摆三天,今天第二天!随便吃,不要钱!”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枫和黄葭湄对视一眼。
“先找客栈吧。”黄葭湄说。
她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座石拱桥旁边找到了客栈。
客栈的招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杉木板,上面题字:同仪客栈。
推门进去。大堂里灯火通明,摆着十来张四方桌,几桌有人吃喝。一个瘦高的男人倚在柜台后面低头打着算盘,算盘珠拨得噼里啪啦响。
“住店?”
男人抬起头,眼睛细长,颧骨高耸,脖颈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脑袋微微前伸。
“两间房,住一晚。”黄葭湄将银钱放在柜台上。
瘦男人看了一眼,又看看两人,没多问,翻开一本账簿模样的册子登记。
“外面流水席的菜你再催催,沈家那边又……”
后厨方向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紧接着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妇人挑帘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见店里来了新客,她立刻换上一张笑脸,
“两位姑娘住店?吃过饭了吗?店里今日有新鲜的青鱼!”
陈黄二人摆手婉拒。
女人姓李,是同仪客栈的掌柜,嗓门大,说话像打锣,和瘦男人是夫妻。
李掌柜凑过来和丈夫核对账册,期间还不忘使唤后厨。
这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楼梯上跑下来,扯着的衣角喊饿。李掌柜立刻转头,语气柔和地哄女儿去后院洗手。
陈枫看着这一家三口,有些说不清的恍惚。
“金银!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掌柜像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后院方向吼了一嗓子。
过了好一会儿,后院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比陈枫略高半个头。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松垮垮。这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腰带随便在腰间打了个结。腰间别着一把镰刀。
镰刀木柄磨得油光发亮,刃口却不大亮,看起来钝。
她头发乱糟糟地扎在后面,脸上沾着木屑和灰。眉眼看着懒洋洋的,像对谁都提不起兴趣。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和忙碌的客栈格格不入。
“来了来了。”
她慢吞吞应了一声。
“又去柴房躲懒!客人来了都看不见?”李老板娘指着陈枫和黄葭湄,“把客人的行李搬上楼去,天字二号、三号。”
被叫做金银的年轻女子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两位客人,
“两位客人行李何处?”
陈枫没来得及带行李,黄葭湄更不用说。两人只各自带着几件贴身物件。
“那客人这边请。”说罢,就转身引她们上楼。
陈枫和黄葭湄跟着上楼。
天字二号和三号在走廊尽头,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被褥齐全,靠窗的位置还摆了张矮桌。
金银用钥匙开了门,把钥匙交给她们,又慢吞吞地下楼去了。
下楼时还打了个哈欠,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黄葭湄进了天字二号,陈枫进三号。
关上房门,陈枫在床沿坐下。
从早上赶路到现在,身体确实疲乏。但她脑子还没消停。
楼下隐约传来老板娘和客人说笑的声音。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起,大约是沈家的流水席还在热闹。
窗外不远是条水道,水流声细细的,偶尔有撑船经过,撑篙磕碰船沿的声响在水巷里格外清晰。
一阵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水汽和落羽杉特有的清香。
这味道熟悉又陌生。
思绪正欲飞远,门被敲响了。
黄葭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玉铃铛。
“这个给你。”
陈枫接过那枚玉铃铛。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不仔细看以为是天然纹路。
铃铛明明是玉制的,拿在手里轻轻一晃也不响。
“传讯用的。”黄葭湄解释道,“我已经将你的灵息注入,遇到事情摇动三下我就能接到感应。以防万一。”
陈枫也不推辞,道过谢,将传音铃铛收进怀里。
黄葭湄离开后,陈枫简单收拾就躺上床。
身体很累。闭上眼睛,能听到许多声音:吆喝声叫唤声,车轮压过青石板……
她的世界一片混乱,尽管真实如先前事物也无法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陈枫并没有睡觉的打算。
她对一切安宁保持警觉。闭上眼,呼吸放平稳,像是睡着的样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楼下的声音渐渐消停了。
不知何时,窗外起了雾。
雾气从水面蔓延上来,顺着墙缝窗隙钻进屋里。那雾带着落羽杉落叶在水里泡久了的气味,暗沉沉,阴冷冷。
陈枫倏地睁开眼。
她需要去趟茅房,其实不想起。但这会儿憋着更难受,不如速去速回。
披衣起身,起身时下意识握了握怀里的玉铃。
出门。
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尽头有极微弱的月光透进来。木板地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从楼上下去,穿过走廊,茅房在后院。
她小心地下了楼梯,贴着墙根走。
快要走到通向茅房的后门时,忽然听见客栈前厅传来声音,
窸窣。
窸窸窣窣。
像老鼠咬木头,又像指甲刮墙壁。时有时无,断断续续。
陈枫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半夜三更,前厅堂早就打了烊,掌柜他们一家三口住后院,按理不该有人。
这时背后忽然袭来一阵凉风,贴着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难道是墨长朝追上来了?
她当机立断,拔腿跑回房,边跑边伸手握住怀里黄葭湄给的传音铃猛力摇晃三下。
仅仅片刻。身后那股寒意骤然大盛,像有一条冰冷的舌头沿着后颈上舔了一下。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斜侧方撞过来,挡在她背后。
木柄与铁器交接的闷响划破夜的寂静。
陈枫踉跄转身,看见傍晚自称金银的伙计横握镰刀挡在她身前。
没来得及惊讶她的出现,目光落在她们对面站着的人……
不对。
那已经不太像人了。
那是一个魁梧健硕的男人,脸是寻常人,五官普通,甚至还有些憨厚。
但脸上的表情却像错位的面具,嘴角向上咧着,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浑身湿淋淋的,不住往下滴水。他双手握一把大砍刀,歪着脖子看金银,
“好玩!”
那东西歪头狞笑,嘴巴一张,牙床连着黄牙像要从脸上整个翻出来。
话说完,那东西又是一刀砍下。
金银抬镰刀去挡。
刀镰相交,撞出刺耳的响声。
金银硬抗下砍刀,身体却在巨大冲击力下频频后退,最终被狠狠撞出几米躺倒在地再不动弹。
眼见砍刀落下,陈枫只得连忙抓起金银手边落下的镰刀去挡。
铿——
一声尖锐令人牙酸的刃口摩接声响起。
挥刀的重击依旧压得她身体弯曲连连后移。
那人歪头狞笑,黄垢的牙连着红褐的牙床像要从脸上脱出来,一双浑浊突起的红胀眼球直愣愣地盯着她痴痴作笑。
一遍遍声音愈发高亢,作势挥再次挥刀。
大刀挥舞掀起的刀风让陈枫头皮发麻,余光看见不远处的黄葭湄紧闭的房房,祈祷她快些醒来。
铿——
又一声!
力气之大被压得陈枫虎口发麻,柴刀险些从手中脱落,另一只手横在胸膛反手用小臂抵制刀背才堪堪稳住。
饶是如此,身体也被压着冲出去好几米。
看着近在眼前的砍刀锋刃和那张奇形怪状的脸。
陈枫的胸口又闷又痛,感觉喉头堵着什么,用力一咳,星星点点血红如雾喷薄。
见状连忙把嘴闭起,将到嘴的血都咽了下去。
她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