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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敷衍梦 陈枫没有挪 ...

  •   陈枫没有挪动脚步。

      不管有没有用,将玉铃摇了了又摇。

      “葭湄?”

      她试探性张口唤一声。

      没有回应。

      “金银?”

      一片寂静。

      巷口的雾不知何时消散了。月光直直地浇下来,脚下身影分明如刀裁。

      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此刻心弦绷直却没有太过慌张。

      某种程度上她很擅长应付这种情况。

      当初在冒险队里,因为没有灵力,总免不了落单的情况。

      最优解是原地不动,等人来找。

      陈枫的目光扫过巷口两边。

      左边是来时的路,右边通往沈府方向。两条路都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她记起黄葭湄说的话。

      梦墟。

      这里是魇妖的梦墟,魇妖在这里堪比全知全能的创世神。

      它可能藏在任何地方,可能在看着她,可能在等着她做什么。

      那它为什么不动手?

      为什么?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它不能。

      或者说,它在等她做什么。

      仿佛知道陈枫的想法,周围的景致开始变了。

      墙上的苔藓褪作灰白,石缝的水渍在悄悄扩散,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脚下的石板路开始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又展平。

      陈枫瞪大眼睛。

      巷子四周的墙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红绸高挂,喜字贴满窗棂。数十张圆桌摆满了庭院,桌上杯盘罗列,菜肴的热气蒸腾。宾客满座,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她竟然移到了沈府里面,宴席当中!

      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嫁衣,随着低头动作,脑袋上的凤冠叮当摇晃。

      周遭宾客从身旁穿行,谈笑声就在耳边。

      一个端着酒壶的丫鬟从她旁边经过,差一点撞上她的肩膀。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间,丫鬟的身形直直穿了过去。

      ——它们接触不到她。

      “乖女!乖女!你怎么在这傻站着?”

      有人叫了一声。

      陈枫转动眼珠循声望去。

      主桌上站起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富贵,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

      大概就是沈府的沈老爷。

      他举着酒杯朝陈枫这边走来,连着几步虚绊,大惊失色模样。

      “快呀!拜堂!”沈老爷地伸手要拉她。

      陈枫不动。

      沈老爷的手从她身上穿过落了空。

      他却恍然不觉,脸上神色依旧是疑惑,

      陈枫没有接话。

      她盯着沈老爷的脸。很标准的焦急慌乱,嘴角弧度,眼角皱纹通通恰到好处。

      陈枫不说话,梗着脖子微眯眼睛。

      要不是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亲爹,说不定她还真信了眼前人。

      “快呀!姑爷马上就要到了!这时候可不要再使性子!”

      沈老爷急得直跺脚。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他情绪起伏,周围宾客的声浪隐秘地波动,似有若无的视线密密投来。

      陈枫不得已开口,“我与诸位素不相识,哪来的使性子。”

      话音刚落,沈老爷的像脸皮陡然被人从两侧用力拉扯,浑厚嗓门变得尖锐刺耳。

      “怎么会不认识呢,你就是我的乖女啊,你就是我的乖女啊……”

      周围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

      满院的客人,男女老少,一齐转着头看向陈枫。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一模一样的笑,分毫不差。

      陈枫乍一下被眼前场景惊得头皮发麻。但心底却平静无波。

      两脚依旧钉在原地。

      “我、不、认、识、你、们。”

      她说,一字一顿。

      随着最后一个字,周围橘黄的灯火褪去暖色,变得惨白。

      红绸变成了灰扑扑的破布。

      桌上的菜肴肉眼可见地腐烂萎缩,蛆虫在碗碟里蠕动。黑黏的酒液,从杯溢出沿着桌腿往下流淌。

      沈老爷和宾客们的脸开始像蜡一样融化,剩一具具湿漉漉的灰白色不明物体树在那里。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啊。”

      小孩的声音有些稚嫩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陈枫脊背一僵。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缓缓到她面前。

      双环髻,红玉金钗,标志性的鹅黄色胸襦裙,绛紫色飘带与莹润润的玉佩垂落胸前。

      粉雕玉琢的圆脸,一双杏眼清亮,新月眉挑高带着傲气。眉心长着天生仙胎自带的鲜红灵印。

      无论再见多少次,也会感叹活脱脱一个仙童。

      凌罗。

      昔日同队的队友之一。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枫还在惊讶。

      凌罗却已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遍,嘴边挂起熟悉的意味不明的浅笑。

      陈枫捏住衣角,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张口反驳的冲动。

      是假的。

      她还在梦墟。

      凌罗说完,也不看陈枫,有些嫌弃地大量眼前形状可怖的沈府,慢条斯理开口,

      “让你帮忙扮新娘引妖怪,你搞成这样。好在郦姐姐和墨大哥、谢大哥他们反应快,不然哪有这么容易收场。”

      陈枫额角微抽。

      比起凭空捏造的沈老爷幻象,带着故人回忆色彩的显得难熬一些。

      “你只会这个吗?”陈枫声音有些冷,“披着皮装神弄鬼地激我。”

      话音刚落,顷刻间灯火、庭院、宾客、女孩,统统碎裂成无数光点,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卷起,散了个干净。

      陈枫只觉眼前一黑,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消失,身体猛地下坠。

      她狠狠摔在了一片碎石地上。

      疼。

      膝盖磕在石头上,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

      陈枫嘶了一声,用手撑地坐起来。

      四周的场景变了。

      冬天的山,草木枯黄。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要压到头顶。

      空气干冷,风里有草木枯败的气味。不远处是几顶帐篷,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余烬,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陈枫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几顶帐篷。

      她认得这里。

      这是当初小队曾在此驻留。

      果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少年仙君,清冷矜贵。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间自有一股疏离的清气。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墨长朝。

      最初的墨长朝,那个她只敢远远看着,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墨仙君。

      紧接着,另一顶帐篷里也走出人来。

      少女身形高挑,五官明艳,素白的衣裙,腰佩短剑,长发高高束起,步履带风。

      郦青鸾……

      在郦青鸾身后,身后跟着眉眼倨傲的凌罗。

      陈枫先是呆住,表情空白一瞬,而后像被什么逗笑了。

      她低低笑起来,笑得两肩轻颤。

      搞笑呢。

      说什么来什么,知道没有还往上堆。

      这魇妖的几番操作彻底打破陈枫心底对梦墟未知的恐惧。

      最后出来的少年男子红锦金绣,高马尾嚣张地扬在脑后,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枫盯着这个他华贵清俊的眉目看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回忆起这人名字。

      谢静渊......

      谢静渊走到篝火旁,弯腰拨拨余烬,侧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陈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见了“陈枫”。

      “陈枫”正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旁边蹲着。

      身上全是血和泥,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流到眼角,还没来得及擦。

      “陈枫”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额角的血。

      没人看她。她抬起头朝队友们这边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走吧。”

      墨长朝站了起来,将擦拭过的剑收入鞘中,声音清冷平淡,“此地不宜久留。”

      郦青鸾点头,牵着凌罗跟上去。谢静渊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随即也跟上了。

      没有人叫“陈枫”。

      连一个回头都吝啬。

      那个“陈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铁剑,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

      距离越拉越远。她跟不上,喘息越来越重。

      远处几个人的背影渐渐变小,越过山石草木,很快就没了影。

      “陈枫”独自一瘸一拐地走在荒野上,身影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

      陈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山风依旧在吹,灰云依旧在压,篝火余烬里的微光一闪,灭了。

      “难过吗?”

      声音从身后飘来。虚无缥缈,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远近,像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来。

      陈枫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它的脸像一团没有捏好的泥胚,五官不停地流动重组。

      时而像墨长朝,时而像郦青鸾,时而像凌罗,又时而变成金银的模样。唯一不变的是嘴角的那个微笑。

      “是不是很难过?”它歪着头,“他们从来就没有看得起你。”

      陈枫眉毛微皱,默默听着女人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被冷落,被无视,被当成累赘。即使你拼尽全力,一身伤疤,也换不来他们多看你一眼。”

      它的声音变得很温和,温和得几乎像安慰,“你是凡人。凡人就是这样。蝼蚁再怎么努力,在仙人眼里还是蝼蚁。”

      陈枫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明明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人家冒险故事里无足轻重,随时随地可以被遗忘,被丢弃。”

      它往前迈了一步,双脚没有落地,悬在碎石地面上方飘飘荡荡,“但你还是跟着去了。为什么呢?”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近得伸手就能碰到陈枫的脸。

      “——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指尖伸出,缓缓靠近陈枫的面颊。

      眼见指尖就要触上皮肤,却再次直直穿透,

      “你竟然还醒着!”

      陈枫终于抬起头,语气带几分好笑的无奈,

      “你是不是没有别的招了?”

      它走流程能不能看看她的反应啊……

      她这边还没没有沉浸式体验呢,就急着要收割,能不能给点尊重。

      终于没憋住话匣子,吐槽欲飙升,

      “不说你编得稀烂的代入感。就说刚才的回忆。拉人入剧情也不把场景做细点,我落单一次是伤心,落单十次二十次此次落单,你说我还怕落单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动手?”

      陈枫追着问。

      对面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能。”她替它说了,“你动不了我。你只能逼我自己动。”

      话音落下,四周的场景开始崩塌。

      山崩得无声无息,碎石浮上半空。

      一张张熟悉的脸碎裂成无数光点,光点坠地,化为雾。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眼前再次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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