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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徒 青竹被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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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被打的那天,是个阴天。
苏时晏正在院子里看阿禾练字。阿禾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写“漕”字。写了一遍,不满意,擦了重写。又写了一遍,还是不满意,又擦了重写。地上被她划出好几道痕,深浅不一。
“行了,”苏时晏说,“歇一会儿。”
“再写一个。”阿禾头也不抬,“你说这个字最难写,我得练好了。”
苏时晏笑了。这些天阿禾练字练得勤,除了干活吃饭,其余时间都蹲在院子里写写画画。她的手不像从前那样抖了,横平竖直都有了样子。只是性子急,总想一口气写好,越急越写不好。
“写字不能急,”苏时晏说,“一笔一画来,慢慢就好了。”
阿禾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圆脸,扎着两个丫髻,衣裳上沾着油渍,一看就是膳房干活的。她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惊慌。
“苏……苏姑娘!”小姑娘的声音发颤,“青竹姐姐被钱嬷嬷打了!您快去看看吧!”
苏时晏站起来。“你是?”
“奴婢叫小满,跟青竹姐姐一块儿在膳房当差。”小姑娘急得直跺脚,“钱嬷嬷说她偷懒,拿烧火棍打她,打得可狠了,奴婢拦不住——”
苏时晏已经走出去了。她走得很快,不是跑,但每一步都带着风声。阿禾和小满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膳房在后院东边,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柴火和菜筐。平时苏时晏不来这边,青竹也不让她来——“姑娘是主子,膳房腌臜,别脏了您的鞋。”但今天,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骂声:“……让你偷懒!让你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打量我不知道你在栖云院学写字?贱籍就是贱籍,认了字也是贱命——”
苏时晏推开院门,走进去。
膳房里面比她想象的大。灶台、案板、水缸、碗柜,挤挤挨挨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一股泔水的酸臭味。钱嬷嬷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指着墙角。墙角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青竹。她的衣裳破了,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臂。头发散了,遮住了半张脸。背上有一道红印,隔着衣裳都能看见。
钱嬷嬷还在骂:“……让你长记性!让你去栖云院!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想攀高枝?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
“钱嬷嬷。”苏时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钱嬷嬷转过头,看见苏时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烧火棍举到一半,僵在那里。
“苏……苏姑娘?”她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从凶狠变成谄媚,像变戏法一样。“您怎么来了?这丫鬟不懂事,我替您管教管教——”
“她是我的丫鬟。”苏时晏说,“要管教,也是我来管教。”
钱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上下打量了苏时晏一眼——朴素的衣裳,没有簪环,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一个从掖庭出来的罪臣之女,没有名分,没有品级,住在最偏的院子里。这样的女人,在王府里连个三等丫鬟都不如。
但钱嬷嬷不敢得罪她。不是因为她是主子,是因为王爷把她从掖庭捞出来,单独安置在一个院子里。王爷的态度还没明朗之前,谁也不敢动她。
“姑娘说的是。”钱嬷嬷放下烧火棍,换了副笑脸,“这丫鬟毛手毛脚的,让她打盆水来,半天不回来。我这才教训她——”
“不是打水。”青竹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哑哑的,带着哭腔,“您让我给您绣帕子,我耽误了时辰……”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谁让你绣帕子了——”
“绣帕子?”苏时晏看着钱嬷嬷。
钱嬷嬷的笑容挂不住了。“姑娘,这丫鬟胡说八道——”
“她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了。”苏时晏的声音很平静,“钱嬷嬷的帕子上有没有她绣的花样,看一看就明白。”
钱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时晏没有再理她。她走到墙角,蹲下来。
“青竹。”
青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灰,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肿了半边。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自己咬的。
看见苏时晏,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起来。”苏时晏说。
青竹摇摇头。她不敢。她怕。怕站起来,钱嬷嬷会更恨她。怕站起来,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怕站起来,苏时晏也会被她连累。
“起来。”苏时晏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命令,是邀请。是“我带你走,你跟不跟”。
青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告诉她:没事,我在。
青竹伸出手。苏时晏握住,把她拉起来。青竹的手在抖,冰凉的,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苏时晏转过身,看着钱嬷嬷。
“人我带走了。”
钱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苏时晏把青竹拉出膳房,看着阿禾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院门口。
等她们走远了,一个婆子凑上来,小声说:“嬷嬷,就这么让她们走了?”
钱嬷嬷哼了一声。“一个没名没分的,能翻出什么浪来。王爷迟早会把她忘了。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那小蹄子。”
她捡起烧火棍,在灶台上敲了敲。“都散了!看什么看!”
回到栖云院,苏时晏让青竹坐在石凳上。阿禾去打了热水来,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青竹低着头,一动不动。帕子擦过嘴角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让我看看。”苏时晏蹲下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嘴角破了皮,肿了一块。脸上也有几道红印,指痕。苏时晏掀开她的袖子,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块染坏了的布。
苏时晏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姑娘,”青竹的声音很小,“我没事。”
“怎么没事?”阿禾在旁边急了,“都打成这样了——钱嬷嬷也太狠了,不就是绣个帕子吗——”
“不是绣帕子。”青竹的声音更小了,“是……是我不该去栖云院。钱嬷嬷说,我一个粗使丫鬟,不该往姑娘这儿跑。她说我想攀高枝,还说……还说学写字是造反……”
苏时晏明白了。不是绣帕子,是钱嬷嬷本来就看不惯青竹往栖云院跑。一个粗使丫鬟,学认字,攀高枝,在她眼里就是不守本分。打青竹,是教训她,也是吓唬其他人——别学她,别去栖云院,别想那些不该想的。至于栖云院里住的是谁,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她的规矩,不能乱。
“青竹,”苏时晏说,“看着我。”
青竹抬起头。
“你愿不愿意跟我?”
青竹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粗使丫鬟了。你是栖云院的人。我教你认字,教你读书,教你做人。”苏时晏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愿不愿意?”
青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她试了一下,声音哑哑的,“我可以吗?”
“你可以。”
“可是我是贱籍……”
“你不是。”苏时晏说,“你是人。你是青竹。”
青竹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然后她跪下来,要给苏时晏磕头。
苏时晏一把拉住她。“我说过,不用磕头。”
“姑娘……”青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时晏把她拉起来,按在石凳上。阿禾继续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说你,绣什么帕子,不会躲着点……”
青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姑娘,阿禾姐,我以后不敢了。”
苏时晏轻轻摇了摇头。“往后别叫姑娘了。咱们三人,以后就是姐妹。”
青竹抬起头,愣住了。阿禾也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停在空中。
“从今日起,你叫我时晏姐。”苏时晏看着青竹,又看向阿禾,“阿禾,你也是。别再叫姑娘了。”
阿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哑:“好。时晏……姐。”
青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使劲点头,嘴唇颤着:“时晏姐……阿禾姐……”
苏时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别哭了。以后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青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怕不绣,她更生气。下次打得更狠。”
阿禾的手停了一下。苏时晏也停了一下。
她们都明白。不是不怕,是怕得更深。深到连躲都不敢躲。
“青竹,”苏时晏说,“以后不会了。以后你住在栖云院。白天跟我学字,晚上跟阿禾一起睡。膳房那边,我去说。”
青竹使劲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青竹回了一趟膳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裳,一双旧鞋。她把东西包在一块布里,拎着,走了。
小满在门口等她,眼睛红红的。“青竹姐姐,你走了,钱嬷嬷会不会……”
“不会。”青竹说,“她打你,你就跑。去找苏姑娘。”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青竹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那根树枝——苏时晏给她练字用的,她一直藏着。“这个给你。你找个地方,偷偷练。等练好了,也可以去栖云院。”
小满接过树枝,攥得紧紧的。“青竹姐姐,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能。”青竹笑了。
她拎着包袱,走出膳房。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拦她。那些婆子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青竹低着头,快步走。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栖云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禾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迎上去。
“来了?”
“嗯。”
“进来吧。时晏姐给你留了饭。”
青竹跟着她走进去。院子里亮着灯,苏时晏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和她平时吃的是一样的。
“吃了再收拾。”苏时晏把碗推过去。
青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下。”阿禾把她按在凳子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青竹坐下来,端起碗。米饭还是温的,菜也还热着。她扒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掉在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下去。
“好吃吗?”阿禾问。
青竹使劲点头。
苏时晏看着她,笑了。
“吃完了,我教你写个字。”
青竹抬起头。“什么字?”
“你的名字。青竹的‘竹’字。”
阿禾在旁边说:“我会!我会写!”她蹲下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竹”字。两竖,两撇,像两片叶子。
青竹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写一个。”苏时晏递给她树枝。
青竹接过来,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手心出了汗,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两竖,歪了;两撇,挤在一起了。不像竹子,像两根打架的棍子。
“写得好。”苏时晏说。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真的?”
“真的。比昨天写的‘青’字好。”
阿禾凑过来看。“是比我的好。”
“才没有。”青竹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笑。
“再教你一个字。”苏时晏说。
她在“竹”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信”。
“信,人言为信。人说的话,要算数。我相信你可以,你也要相信自己可以。”
青竹看着那个字,嘴唇微微颤抖。她拿起树枝,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信”字。单人旁写得太宽,右边的“言”挤成一团,但她一笔一画都写全了。
“写得好。”苏时晏说。
青竹抬起头,笑了。这一次,笑里没有泪。
晚上,苏时晏坐在桌前,拿出日记本。阿禾点了灯,把灯芯拨亮了些。青竹已经睡下了,睡在阿禾的床上,蜷缩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阿禾给她盖了被子,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睡了?”苏时晏问。
“睡了。”阿禾小声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怕是这些天都没睡好。”
苏时晏点了点头。她拿起笔,写道:
“大晟历167年三月十六,阴。
今日去望北斋,又说了几处账目疑点。他问我从哪查起,我说临清关。他没说什么。走时却让我明日把我写的字带去。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下午,青竹被钱嬷嬷打了。我带她回来,往后她就是栖云院的人。
钱嬷嬷打青竹,不是冲我,是冲所有不守她规矩的人。她怕下人认字,怕他们站起来。”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老槐树上,叶子泛着银光。
她在想青竹说的那句话——“我怕不绣,她下次打得更狠。”不是不怕,是怕得更深。深到不敢不听话,深到不觉得自己可以不听话。这才是最可怕的。
但她今天不听话了。她跟着她回来了。
苏时晏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还要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