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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房 去书房的路 ...

  •   去书房的路上,苏时晏在想一件事:萧临朔到底想从她这里知道什么。
      阿禾给她找的那件淡青色布裙昨夜里熨过了,折痕还在,但比不熨强些。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指甲缝里的泥昨天就剪干净了。镜子里的女人还是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姑娘,”阿禾在旁边小声说,“王爷要是问您什么,您……”
      “说实话。”苏时晏说。
      “可是——”
      “说实话。”她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她不会撒谎,是因为她不需要。她的道理经得起问。
      出了栖云院,沿着回廊往南走。她没去过正院,但青竹指过路——穿过小花园,绕过假山,再经过一道月洞门,就是知行堂。书房在正院东边,叫望北斋。
      回廊上没有人。暮春的午后,风里有槐花的甜香,甜甜腻腻的,粘在皮肤上。苏时晏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她不知道萧临朔为什么约她来书房,也不知道他会问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愿意听。一个愿意听的人,比一百个只会说的人强。
      月洞门那边站着一个人。黑衣黑甲,身形挺拔,脸上没有表情。苏时晏从未见过他,但看装束和站姿,不是普通的侍卫。
      “苏姑娘?”那人开口,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硬邦邦的,像石头。
      “是。”苏时晏说。
      “属下赵铁山,王爷的侍卫长。”他微微颔首,没有行礼,也没有轻视。公事公办。“王爷在等您。”
      赵铁山转身带路。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苏时晏要小跑才能跟上。她没有小跑。她走自己的步子。赵铁山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也不催,也不回头。等苏时晏走近了,再继续走。
      知行堂的院子比栖云院大十倍不止。青砖墁地,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宫灯。正厅的门窗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阳光打上去,泛着暗沉的光。赵铁山没有进正厅,带着她往东走。东厢房门口挂着一块小匾,上书“望北斋”三个字。
      赵铁山敲了敲门。“王爷,苏姑娘来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赵铁山推开门,侧身让苏时晏进去,自己留在门外。
      书房不大,但极整齐。靠墙是满架的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战策,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旁边放着一盏茶,早就凉了。窗下有一张矮榻,铺着深蓝色的坐褥,榻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画的是北方边关的山川形胜,用朱笔标了几处地方,笔迹遒劲。
      舆图旁边,还挂着一张稍小的图。苏时晏多看了两眼——画的不是边关,是运河。从江南到京城,一条弯弯曲曲的水路,沿途标注着码头、粮仓、关卡。有些地方用墨笔圈了,旁边写着小字,看不清。
      萧临朔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没有抬头。书案一角放着茶壶,旁边是一只倒扣的空杯。
      苏时晏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打量着书房,目光从那幅运河舆图上收回来,又落在他身上——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和昨天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姿态。但他坐在这里,比站在院子里更让人觉得压迫。书房是他的地盘,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这里是他说了算。
      “来了?”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
      “坐。”他朝书案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苏时晏走过去坐下。椅子的坐垫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中间微微塌了一块,坐上去软硬倒是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微微有些意外——看这书房里简洁到近乎冷硬的陈设,显然是萧临朔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心腹幕僚的地方,往来的人不会少。但这垫子旧成这样也没人换,周管家不可能不会注意,那就是书房是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的,像他这种人也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萧临朔放下奏折,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一声一声,清脆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刚才在看什么?”他问。
      苏时晏没有装糊涂。“墙上那幅运河图。”
      “看得懂?”
      “看得懂一些。”
      萧临朔从书案上抽出一本册子,扔到她面前。“那再看看这个。”
      苏时晏翻开册子。是漕运的账目,记录着去年一年从江南运往京城的漕粮数目、损耗、运费、沿途关卡收费。密密麻麻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萧临朔也不催,拿起另一本奏折批阅。
      书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苏时晏停住了。她看了看那行数字,又往前翻了一页,对照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九页,她又停住了。这次她没有往前翻,而是翻到最后几页,来回对照。
      萧临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苏时晏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看完了?”萧临朔没有抬头。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有。”
      萧临朔抬起头并放下笔,看着她。
      苏时晏翻开册子,指着第五页的一行数字。“第五页,‘八月,漕粮四万二千石,实收三万九千石,途中损耗三千石’。损耗约百分之七。”她又翻到第九页,“第九页,‘十一月,漕粮五万石,实收四万七千石,途中损耗三千石’。损耗百分之六。”
      “这两个月损耗差不多。”萧临朔说。
      “差不多,但不合理。”苏时晏说,“八月是汛期,水大浪急,船容易翻,损耗高是正常的。十一月水小,河道浅,船走得慢,但不容易翻。损耗应该比八月低。这里两个月的损耗都是三千石,十一月和八月一样多,不合理。”
      萧临朔没有打断她。
      苏时晏又翻了一页。“还有,第十二页,‘折色银一万二千两’。这里的‘折色’不是粮食,是把漕粮折成银子运到京城。但第十三页,同一个月,同一批漕粮,又记了一笔‘本色银八千两’。同一批漕粮,又折色又本色,说不通。”
      她抬起头,看着萧临朔。“折色和本色,只能选一样。要么运粮食,要么卖粮食运银子。两样都记,账就平不了。”
      萧临朔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时晏又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处。”她指着末尾的几行小字,“‘岁终合计:漕粮五十二万石,实收四十四万石,损耗八万石’。全年的损耗是八万石。但前面每个月记的损耗加起来,只有五万三千石。”
      她合上册子。“少了二万七千石的损耗没记。要么是漏记了,要么是故意不记。漏记是糊涂,不记是藏账。”
      萧临朔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都停了,久到那盏凉茶的寒意已经悄无声息的在空气里缓缓漫延。
      他没有说话。伸手拿过茶壶,翻起那只倒扣的空杯,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水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气。杯子是白瓷的,薄胎,能看见茶汤的颜色。
      苏时晏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萧临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有吗?”他问。
      苏时晏收回目光。“有。”她说,“但说多了,我怕王爷觉得我在卖弄。”
      萧临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觉得这些问题是哪里出的?”他问。
      “管事的贪了。”苏时晏说,“汛期损耗大,他们就多报损耗。十一月损耗小,他们也报一样的数,把多出来的粮食卖了。折色和本色记两笔,是重复报账,一笔粮食卖两份钱。年底的账对不上,是有人把贪掉的粮食从账上抹了。不管哪种,都是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没人查。”
      萧临朔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苏时晏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他不知道那光是灯还是鬼火,但他想走过去看看。
      “漕运的事,朝堂上吵了三年。”他说,“户部说工部的事,工部说户部的事,谁都不管。你说没人查,谁去查?”
      苏时晏想了想。“王爷自己去。”
      “我去?”
      “王爷不是户部的,也不是工部的。王爷是摄政王。摄政王去查,谁也拦不住。”
      萧临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继续来。”
      苏时晏站起来,行了个礼。“是。”
      她走到门口,听见他又说了一句:“那本册子,带回去看看。明天跟我说,还有哪些问题。”
      苏时晏回过头。他还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是。”她说。
      她出了门,赵铁山还在外面等着。看见她手里的册子,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姑娘,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认路。”
      赵铁山没有坚持。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时晏走远,才转身进了书房。
      “王爷,苏姑娘走了。”
      萧临朔没有回头。“赵铁山,你觉得她怎么样?”
      赵铁山想了想。“属下不懂这些。但苏姑娘说的那些……听起来在理。”
      “在理。”萧临朔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看着书案上那杯茶。她没来得及喝。人走了,茶还在,温着,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走到书架前,从书架的一摞旧册子上拿起一本跟苏时晏手中一样的册子。那是前年的漕运账目,他他拿起来,翻开。同样的数字,同样的问题——他早就知道。汛期与枯水期损耗相当,折色与本色重复记账,年底汇总与每月对不上。这些事,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但知道又怎样?户部和工部相互推诿,赵家的人在背后撑着,他动不了。他把册子放下,拿起笔,继续批奏折。写了几行,又停了。
      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唧唧啾啾的,叫得人心烦。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着青砖地,白晃晃的,刺眼。

      他在想她说的话——“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朝堂上那些人,只会说“王爷英明”“王爷圣断”“王爷说了算”。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规矩可以改。规矩是祖宗定的,改了就是大逆不道。可她不怕。她不怕大逆不道,不怕他,不怕死。
      萧临朔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苏时晏回到栖云院的时候,阿禾正在院子里练字。她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写“春”字。写了一个,不满意,擦了重写。又写了一个,还是不满意,又擦了重写。地上被她划出好几道痕,深浅不一。
      “姑娘回来了!”阿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王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苏时晏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写的字。撇捺都有了样子,横也平了,就是竖还不够直。
      “写得不错。”
      “真的?”阿禾笑了,“青竹说我这几天进步大。”
      苏时晏点了点头。“再教你两个字。”
      她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治”“理”。
      “治,水字旁,治理的治。理,王字旁,道理的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治理’。治水,治漕运,治天下,都是这个‘治’。理账,理政,理规矩,都是这个‘理’。”
      阿禾跟着写。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的。“治理。”她念了一遍,“漕运就是那个运粮食的?”
      “嗯。”
      阿禾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练字。苏时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地上,落在阿禾写的那些字上。
      她在想刚才在书房的事。他问她漕运的事,不是随便问问,是认真的。他知道那些账目有问题,知道户部和工部在扯皮,知道朝堂上没人敢查。他不是不知道,是没人帮他查。他把那本册子给她,是看她能不能看出问题。她看出来了。他让她明天再去,是想看她还能看出什么。
      他不会杀她。至少现在不会。
      苏时晏坐下来,拿出日记本。阿禾点了灯,把灯芯拨亮了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
      她写道:
      “大晟历167年三月十五,多云转阴。
      他问我漕运的事。我看了账目,找出了三处问题。他让我把那本册子带回来,明天再去。他在试探我。不是试探我忠不忠诚,是试探我有没有用。有用的人,才能活下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说‘明天继续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是……邀请。”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老槐树上,叶子泛着银光。
      阿禾还在院子里练字。“治”“理”,写了一遍又一遍。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手心出了汗,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苏时晏走出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写得好。”她说。
      阿禾抬起头,笑了。“姑娘,王爷明天还会叫您去吗?”
      “会。”
      “那您怕吗?”
      苏时晏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还想知道更多。”她说,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写“理”字。这一笔写得特别好,王字旁端端正正,里字的竖也直了。
      苏时晏看着她写的字,忽然笑了。
      “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明天教你写‘漕’字。漕运的漕。”
      阿禾苦着脸。“那个字一定很难写。”
      “难也要学。”苏时晏说,“学了,以后就能看懂账目了。”
      阿禾愣了一下。“姑娘要教我看账目?”
      “嗯。”苏时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学了认字,就要用。不然学了做什么?”
      她转身走进屋里,留阿禾一个人在院子里。阿禾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理”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树枝,又写了一个。
      这一笔,比刚才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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