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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启蒙 三月十七, ...

  •   三月十七,天终于放晴了。

      昨夜一场雨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潮气,混着槐花的甜香,黏黏腻腻的。

      昨夜里,苏时晏让阿禾和青竹把平日里练的字用毛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阿禾的手抖得厉害,墨点子溅了一桌子,写废了好几张。青竹更紧张,毛笔握得死紧,写出来的字比用树枝时还歪。但好歹都写出来了。苏时晏把自己写的“治”“理”“漕”放在最底下,上面是阿禾的“春”字和青竹的“竹”字、“信”字,叠好,夹在册子里。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册子,出了门。

      望北斋的门开着。萧临朔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苏时晏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叠纸上。

      “带来了?”他问。

      苏时晏把纸递过去。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竹”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字歪歪扭扭的,撇捺挤在一起,不像竹子,像两根打架的棍子。他看了片刻,没有评价,继续往后翻。翻到“漕”字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那是苏时晏写的,笔画工整,间架端正。

      “你写的?”他问。

      “是。”

      他又看了几眼,把纸搁在案角。“字倒是工整。”

      苏时晏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随口一说。萧临朔也没有再提,拿起一本册子扔到她面前。“接着看。”

      她翻开,是另一年的漕运账目。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她合上册子,把几处疑点说与他听。他听完,点了点头——不是赞同,是知道了。

      “回去吧。”他说,“明日再来看别的。”

      苏时晏站起来,行了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那些字,写得不错。让她们接着练。”

      她回过头。他已经低下头批奏折了,看不见表情。

      回到栖云院的时候,阿禾正蹲在院子里练字。青竹坐在石凳上,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苏时晏认出了她——是那天来报信的小满。圆脸,扎着两个丫髻,衣裳上沾着油渍。

      “小满?”苏时晏走过去。

      小满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又慢慢探出头来。“苏……姑娘,我……”

      苏时晏看着她,问:“找青竹?”

      小满摇摇头。苏时晏见她怯怯地往地上那些字上瞟,心里明白了。

      “那是来学字的?”她问。

      小满点点头,又从身后拉出一个小丫头。“这是小豆儿,膳房的。她也想学。”

      苏时晏笑了。“都进来吧。”

      小满拉着小豆儿走进来,两个人蹲在阿禾旁边,怯怯的,不敢出声。阿禾把树枝递给她们:“写写看。先写‘人’字。”

      她们接过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苏时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走到石桌前坐下。阿禾凑过来,小声说:“时晏姐,来了四个。”她掰着手指头,“小满、小豆儿,还有内务处的小红、马房的小草。都是小满告诉她们的,偷偷来的,怕被管事嬷嬷看见。”

      苏时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果然蹲着两个小姑娘。一个十来岁,瘦瘦的,低着头不敢看人;另一个更小,灰头土脸的,眼睛倒是亮。

      “叫她们过来。”苏时晏说。

      阿禾把那两个也叫到跟前。小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草缩在最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加上我和青竹,就是六个了。”阿禾又数了一遍,笑了。

      苏时晏看了她一眼。“你早就会了,不用学。青竹也不用。”

      “那我和青竹教她们。”阿禾说。

      苏时晏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公”“共”。

      “这个字念‘公’。公共的公。天下为公。意思是,天下不是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她指着第一个字,“上面是‘八’,下面是‘厶’。八,分开的意思。厶,私。把私的分开,就是公。”

      她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字念‘共’。共同的共。大家一起的意思。‘公’和‘共’放在一起,就是‘公共’。大家的东西,大家一起管。”

      小豆儿小声问:“可是……嬷嬷们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苏时晏看着她。小豆儿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那是规矩。”苏时晏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改了,天下就是大家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蹲在墙角的小草都抬起头,看着她。

      “那……怎么改?”小满小声问。

      苏时晏看着她,笑了。“先认字。认了字,才能看懂规矩。看懂了,才知道怎么改。”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公”字。上面写得太宽,下面写得太窄,歪歪斜斜的。

      “写得好。”苏时晏说。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再写一个。”

      她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看得出在用心。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写。地上歪歪扭扭地铺满了“公”字和“共”字,有的写得太胖,有的写得太瘦,有的撇捺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太开。但没有人停下来。每个人都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

      苏时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阿禾蹲在小满旁边,教她写“共”字。“上面一横,下面一横,中间两竖——”

      “阿禾姐,你写得好快。”小满说。

      “练多了就会了。”阿禾笑了,“我刚学的时候,比你写的还丑。”

      苏时晏转过身,正要回屋,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一只手背在身后。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院子里蹲了一地的人,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

      苏时晏没有动。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没有人发现门口有人。

      萧临朔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那些蹲在地上写字的人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禾又教完了一个字,久到小满写完了一个完整的“共”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来时一样沉稳有力。

      萧临朔走出栖云院的月洞门,脚步没有停,但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廊上空无一人,暮春的风穿过廊柱,带着槐花的甜香。他走了一段,忽然站住了。

      赵铁山跟在后面,也停下来。

      “王爷?”

      萧临朔没有回头。他看着回廊尽头那一小片天空,看了很久。

      “赵铁山,”他忽然开口,“你说,贱籍认字,会怎样?”

      赵铁山想了想。“属下不知道。”

      “会造反?”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教的那些字,‘人’、‘平’、‘公’、‘共’……不像是要造反。”

      萧临朔没有追问。他想起刚才蹲在院子里的那些人——膳房的小丫头、内务处的小丫头、马房的小丫头。她们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有人停下来。

      “那像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然后他回答了:“像是……要让人知道自己是人。”

      他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母亲被赐死的那天,他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不敢抬头。没有人告诉他可以站起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命不该这样被摆布。

      “赵铁山。”

      “属下在。”

      “明天,把临清关近三年的通关文书调到王府来。”

      赵铁山愣了一下。“王爷,那是户部的——”

      “调不来?”萧临朔的声音没有起伏。

      赵铁山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萧临朔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回到望北斋,他坐到书案前。案角还搁着苏时晏带来的那些字纸。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阿禾的“春”字,青竹的“竹”字、“信”字,还有苏时晏的“漕”字。他把那张“漕”字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的那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漕运志》。他翻开,找到临清关的那一页,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窗外,暮色四合。望北斋的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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