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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见 进入王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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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王府的第十二天,苏时晏第一次见到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教阿禾写字。青竹也在——她送完午饭没有走,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描着。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来栖云院待一会儿,有时候是送饭的时候多留一阵,有时候是忙完了偷偷跑过来。苏时晏不赶她,阿禾也不嫌她。三个人蹲在槐树下,一个教,两个学,倒也自在。
“青竹,”苏时晏说,“你名字里的‘青’字,还记得怎么写吗?”
青竹点点头,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青”字。上面歪歪扭扭的,下面也挤在一起,但一笔一画都写全了。比前几天写的那个好了不少。
“写得好。”苏时晏说,“‘青’字上面不是‘生’,下面也不是‘月’。是‘青’。青草的青,青天的青。”
青竹听了,又描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看得出在用心。
阿禾在旁边也跟着写了一个“青”字。她写得好些,横平竖直的,就是下面的部分写得宽了些,像个胖娃娃。
“阿禾姐写得好。”青竹说。
“好什么呀,比你胖了一圈。”阿禾笑了。
苏时晏也笑了。“再教你们一个字——‘禾’。禾苗的禾。阿禾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她在地上写了一个“禾”字,“一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一棵小苗,刚冒出头来。”
阿禾跟着写。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的。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描了一笔。
“阿禾姐,你那个捺太长了。”青竹小声说。
“是吗?”阿禾歪着头看了看,“好像是长了点。”
“你帮她看看,哪里不对。”苏时晏对青竹说。
青竹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她指着阿禾写的字,想了想,说:“这里……捺从这里收会好看些。”
“那你写一个给她看。”
青竹拿起树枝,在旁边写了一个“禾”字。比阿禾写的短些,但捺收得利落,整整齐齐的。
“你看,比我的好。”阿禾说。
青竹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时晏看着她们,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再教你们一个字——‘春’。春天的春。三人同行,春光照。”她指着字解释,“上面是‘?’,下面是‘日’。春天的时候,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禾写完“春”字,抬起头看了看天。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春天快过了。”她说。
“过了春天,还有夏天。”苏时晏说,“夏天过了有秋天,秋天过了有冬天。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青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的淤青淡了大半,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再写一个。”苏时晏说。
青竹点点头,低头专心写。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好听。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阿禾的,也不是青竹的。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苏时晏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穿蟒袍,也没有带侍卫。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面容冷峻,眉峰如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像一座山。
苏时晏从未见过他的脸,也从未听过他的声音。但当她看见那双沉冷的眼睛时,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就是他。那天在屏风后面的人。
她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己家里见到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阿禾和青竹也看见了。阿禾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脸色一下子白了。青竹蹲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树枝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王爷……”青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苏时晏注意到,青竹没有跪。不是不想跪,是吓傻了,腿软得跪不下去。
那男人——萧临朔——没有看青竹,也没有看阿禾。他的目光从进院子起,就落在苏时晏身上。
他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东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从她的衣裳移到她脚边泥地上的那些字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苏时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不是跪拜,是那种平辈之间、不卑不亢的礼节。
“民女苏时晏,见过王爷。”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讨好,也没有故意压低的谦卑。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临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阿禾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青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只有苏时晏站着,直直地站着。
“你就是那个从掖庭出来的?”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苏时晏说。
“改名了?”
“是。”
“原来叫什么?”
“苏时晚。”
“为什么改?”
苏时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想看看她怎么回答。
“苏时晚已经死了。”她说,“死在那天晚上。死在掖庭里。”
萧临朔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苏时晏一直在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
“那你现在是谁?”
“苏时晏。天清日晏的晏。”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天清日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慢,“你想要天下太平?”
“不是太平。”苏时晏说,“是清明。太平是别人给的,清明是自己挣的。”
萧临朔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脚边的泥地上。那里有阿禾和青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青”字、“禾”字,还有一个写到一半的“春”字。
“你教她们写字?”他问。
“是。”
“她们是贱籍。”
“她们是人。”苏时晏说。
萧临朔的目光又移回到她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苏时晏说不清楚。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样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你知道在王府里,教贱籍认字是什么罪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试探。
“知道。”苏时晏说,“但我不觉得那是罪。”
“你觉得的不算。规矩才算。”
“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他的眼神又变了。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是意外。不是对她说的话意外,是对她敢说这种话意外。
“你不怕死?”他问。
“怕。”苏时晏说,“但怕也要说。”
萧临朔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禾的手开始发抖,久到青竹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书房。我有话问你。”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像来时一样沉稳有力。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阿禾才敢喘气。
“姑娘……”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敢那样跟王爷说话?”
苏时晏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那里空了,只有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她的手心全是汗。
“阿禾,”她说,“去倒杯茶来。”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苏时晏坐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是渴了。”
青竹还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苏时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青竹。”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怕。”苏时晏说,“他不会把你怎样的。”
“可是……可是王爷生气了……”
“他没有生气。”苏时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只是不习惯。”
青竹不懂。她看着苏时晏,嘴唇还在抖。
苏时晏没有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阿禾端了茶来,手还在抖,茶汤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苏时晏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不好喝。但她需要这口茶。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她在想刚才的事。他在屏风后面听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知道她教下人认字,他知道她改名叫苏时晏。他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事的。他早就知道了。今天来,不是来查她的,是来看她的。
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书房。”不是审问,不是警告,是“来书房”。是“有话问你”。
他不会杀她。至少现在不会。
苏时晏放下茶碗,看着窗台上那朵月季。花已经全蔫了,花瓣边上卷起来,颜色从粉变成了褐。但阿禾还插在小瓶子里,没有扔掉。
“阿禾,”她说,“明天下午,你帮我找一件干净些的衣裳。”
“姑娘要去哪儿?”
“去书房。”苏时晏说,“王爷要见我。”
阿禾的脸色又白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去翻箱笼了。
青竹还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苏时晏走过去,看见她写了一个字——“春”。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但她没有写错。
“写得好。”苏时晏说。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姑娘,”她小声说,“王爷明天真的不会罚您吗?”
“不会。”苏时晏说。
“您怎么知道?”
苏时晏想了想。“想弄清原委的人,从不会加害另一个想探明真相的人。。”
青竹听不懂。但她点了点头,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那姑娘早点歇着。”她说,“明天还要去书房呢。”
苏时晏笑了。“好。”
青竹走了。阿禾在屋里收拾箱笼,翻来翻去,找出了一件颜色还算鲜亮的衣裳,挂在衣架上。
“姑娘,这件行吗?”
苏时晏看了一眼。是一件淡青色的布裙,洗过几水了,但没有什么补丁。是她来王府时穿的那件。
“行。”她说。
阿禾把衣裳挂好,又去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苏时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天色暗下来了。暮春的傍晚,风里带着花香,不知道是从哪个院子飘来的。她想起今天下午,萧临朔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又不想走开。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规矩才算。”他不是在警告她,他是在告诉自己。规矩才是对的,她说的不算。但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听她把话说完。
一个愿意听人说话的人,不一定善良,但一定聪明。聪明的人,可以用道理说服。
苏时晏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去书房。见他。然后,让他知道——她是对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苏时晏笑了。
明天,会是有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