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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谱 进入王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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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王府的第十天,苏时晏开始真正“看见”这座府邸。
已是暮春,风里带着暖意,但吹到偏僻处,还是凉的。前些日子,她看到的只是表面——回廊、花园、月台、角门。今天,她开始看见缝隙里的东西。
一早,青竹来送早饭。食盒里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比昨天的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苏时晏接过食盒,没有急着吃。她看着青竹把食盒里的碗碟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青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袄子,袖口磨白了,但浆洗得很干净。她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淤青还没消,但比前两天淡了些。
“青竹,”苏时晏说,“今天有空吗?方便带我在府里转转吗?”
青竹愣了一下。“姑娘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随便走走。”
青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出了栖云院,沿着回廊往东走。穿过一个月洞门,前面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正中有一座假山,假山后面是一排厢房,比栖云院的气派多了。
“这是哪儿?”苏时晏问。
“东跨院是寒香阁。”青竹压低声音,“赵姨娘住这儿。西跨院是静心院,里面住着李夫人和孙夫人。都是王爷的……夫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钱嬷嬷说,都还没有生养呢。”
苏时晏没有多问。她看了一眼那排厢房,门窗紧闭,静悄悄的,像没人住。廊下挂着竹帘,风一吹,轻轻晃着。
她们继续往前走。回廊的拐角处,几个丫鬟正忙着洒扫——有踮着脚擦窗户的,有弯着腰扫地的,有蹲在地上擦栏杆的。她们卖力地专心干着活,直到听见苏时晏两人走过来的脚步声,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几人眼神互相交换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空气很安静。
苏时晏走远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从掖庭来的?”
“嘘——”
声音低了下去。
苏时晏脚步没停。一个被王爷从掖庭捞出来的罪臣之女,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在这些人眼里,她是主人还是奴婢,需要看王爷对她的态度了。
“青竹,”苏时晏说,“这府里有多少人?”
“没数过。”青竹想了想,“听钱嬷嬷说,光下人就有百来个。不算外头雇的。”
“百来个。”苏时晏重复了一遍。
“嗯。听钱嬷嬷说,都归周管家管,他听王爷的。内宅是嬷嬷们管,专管咱们女眷和丫鬟们;外院归外管事,管男仆和收租;还有负责吃喝看病的、花园打理的;整个王府还有很多护院守着呢。”
苏时晏点了点头。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最上面是王爷,然后是周管家,然后是各院主子,然后是管事嬷嬷,然后是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粗使丫鬟,最下面是杂役。一层一层,像一座金字塔。
“你是几等?”她问。
青竹低下头。“奴婢……就是个粗使丫鬟。只在厨房里干些跑腿杂事。”
她们绕过东跨院,往北走。天色渐渐暗了些,云层压下来,像是要下雨。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和前面雕梁画栋的正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院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有一股霉味飘出来。只听得见几个粗使婆子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她继续往前走。
“青竹,”她说,“那些婆子是做什么的?”
“洗衣裳、扫地、烧水、倒夜香,”青竹说,“……什么杂活都干。”
“这府里的奴仆大多都是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听钱嬷嬷说,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罚来的,还有宫里赏来的。”青竹顿了顿,“反正都是贱籍。”
她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啪啪”的捶打声。她循声拐过一个弯,看见院墙后面有一口水井,井边坐着一个女人,独自一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大约三十四岁,头发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面前堆着一堆脏衣裳,手冻得通红——虽然已是暮春,但井水还是冰的。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看的让人难受。
苏时晏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便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便瞧见被头发遮住的半张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脸上的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那女人看见苏时晏蹲在自己面前,抬起眼睛,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您这手……”苏时晏看着她红肿开裂的手指,“怎么冻成这样了?不疼吗?”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讪讪地笑。“没事,年年都这样,习惯了。开了春就好了。”
苏时晏看着那双手。裂口很深,有些已经发黑了。
“大姐,您怎么称呼?”她问。
女人愣了一下。
“夫家姓周。”她迟疑了一下,“娘家姓刘。人都叫奴家周刘氏。”
苏时晏点了点头。“刘大姐,怎么就您一个人在这儿洗?”
女人看了苏时晏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前的头发。
苏时晏明白了。嫌她模样不好,被打发到井边来。
“您这么辛苦地洗衣服,够贴补家用吗?”她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哪还有什么家啊,奴家的娘死得早。奴家就被爹给卖给一个瘸子,换了几两银子。”她顿了顿,“被打了几年,生了儿子后,瘸子嫌俺丑,又把奴家给卖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就这样一家一家的被卖,现在到这王府里来了。”女人低着头,“也不知道能在这待多久。好在王府比别处都要强。有些人想进还进不来呢,要不是因为奴长得丑,比其他人便宜,怕还进不来呢。”
苏时晏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听着一个女人用平淡的语气讲自己的遭遇,还对当下的生活感到满足。
她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刘大姐道别离开了。
天色更暗了,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回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青竹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远了,她才小声说:“姑娘,您别难过。府里的人都这样。钱嬷嬷说,贱籍就是贱命,只能认命。”
她们从原路返回,经过那排平房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尖利的呵斥声。
“不长眼的东西!王爷的衣裳也是你能动的?”
苏时晏停下脚步,循声望去。院门口,一个管事嬷嬷模样的人正指着一个小丫鬟骂。那小丫鬟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翻的托盘,衣裳散了一地,掉在地上,湿漉漉的,沾了泥。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小心的……”小丫鬟的声音在发抖。
“不小心?王爷的衣裳是你能不小心的?”管事嬷嬷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娼妇心里盘算什么?是想住进寒香阁还是静心院呢,可别做梦了!”
小丫鬟捂着脸,不敢哭出声。
苏时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位嬷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是做错了事,打也打了,该让她起来把衣裳捡起来。衣裳脏了不洗,等王爷要穿的时候,更不好交代。”
管事嬷嬷转过头,看见苏时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苏时晏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和发髻上转了一圈。
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女人,那个从掖庭来的女人。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在王爷跟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能从那地方出来,又被单独安置在一个院子里,总不是她能得罪的。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嬷嬷换了副笑脸,低头冲那小丫鬟喝道,“还不快起来!把衣裳捡了,重新洗!”
小丫鬟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衣裳。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苏时晏一眼。眼神里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时晏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
青竹跟在后面,小声说:“姑娘,那是内宅的管事刘嬷嬷。打人打惯了,没人敢管。”
“她常打人?”
“嗯。动不动就打。钱嬷嬷也打人,但钱嬷嬷只管厨房。刘嬷嬷管整个内宅,管的人多,打的人也多了。”
苏时晏没有再问。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栖云院时,雨还没下下来,但天已经暗得像是傍晚了。阿禾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裳,看见她们回来,迎上来。
“姑娘,转了大半天,累了吧?”
“不累。”苏时晏说。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事。
下午,苏时晏坐在桌前,拿出日记本。
阿禾点了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
苏时晏拿起笔,写道:
“大晟历167年三月十二,雨
王府等级:王爷—周管家—各院主子—管事嬷嬷—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粗使丫鬟—杂役。
各院主子:寒香阁赵姨娘,静心院李夫人、孙夫人。无子,安分。栖云院在最后面,偏僻,安静。
管事:周管家管所有人。内宅的刘嬷嬷主管内宅女眷相关事务。钱嬷嬷(周管家亲戚)管厨房。
下人来源:买来的、罚来的、祖传的。都是贱籍。贱籍的人,没有自己。”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想起这些天,她教阿禾和青竹认字。一天五个字,算下来也有十几个了。阿禾学得快,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这十几个字了。青竹慢一些,但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得很像样了,撇捺都有了样子,不再是歪歪斜斜的了。昨天晚上,阿禾还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教青竹写“青”字。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教,一个学,像两棵挨在一起的禾苗。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她又在日记本上加了一行字:
“这个王府就是整个大晟的缩影。上面的人不把下面的人当人,下面的人也不把自己当人。但这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是贱命。说了一百年,一千年,说到他们自己都信了。”
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啪嗒啪嗒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然后密了,急了,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撒沙子。雨落在泥土上,腾起一股潮湿的腥气。院子里的花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那些叶子却绿得发亮,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终于等到了这场雨。
阿禾在门口探出头来:“姑娘,青竹来啦。淋了雨,湿了大半边。”
“快让她进来。阿禾,拿条干毛巾来。”
苏时晏起身,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
青竹端着食盒走进来,衣裳湿了半边,头发上挂着水珠,脸冻得有些发白。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怕把水滴在地上。
阿禾拿了毛巾过来,给她擦头发。苏时晏把热茶递过去。
“先喝口茶,暖暖。”
青竹愣了一下,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茶是热的,隔着碗壁烫着掌心,一路暖到心里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一眨的。
“谢谢姑娘。”她说,声音有点哑。
苏时晏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和昨天一样。
“吃了没有?”她问。
青竹摇摇头。“还没。等送完饭回去吃。”
苏时晏把米饭分成两半,把一半拨到食盒盖子上,递给她。“先吃点。”
青竹愣住了。“姑娘,这……”
“吃。”苏时晏说,“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青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苏时晏赶紧把她按在凳子上,她慢慢地端起了面前的食盒盖子,小口小口地吃。阿禾站在她的身后继续给她擦着湿头发,还顺道轻轻拭掉了她眼角的泪水。苏时晏笑着看着这一切。
雨声沙沙的,打在窗户上,打在老槐树上。天色暗得早,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这三人身上,照在这间种满温馨的屋子。
苏时晏转头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流向低处,流向更远的地方。
她在想,这个世界,有朝一日,能不能变得跟她原本的世界一样呢?
她不知道。她连自己的命都还没攥稳呢。
但雨落下来,万物生长。也许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