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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府见闻 进入王府的 ...

  •   进入王府的第七天,苏时晏开始出门走动。

      不是随心所欲地走,是在允许的范围内——栖云院周围的那一小片区域。院门外的回廊,回廊尽头的小花园,花园旁边的一片空地。周管家没有明确说“你可以走这些地方”,但也没有说“你不能走”。在王府,规矩就是这样:没有禁止的,就是允许的。但“允许”不等于“安全”。走错一步,就可能踩进谁的领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时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看,都在听,都在记。

      阿禾跟在她身后,紧张得像一只随时会被抓的麻雀。“姑娘,我们是不是走太远了?”

      “不远。”苏时晏说,“还在栖云院附近。”

      “可是……”阿禾压低声音,“春花刚才在后面跟着我们。”

      苏时晏没有回头。她知道春花在跟着。不只是春花,秋月也在。她们是周管家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上去。所以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不是在看风景,是在告诉那些眼睛:我只是在散步,没什么好报告的。

      回廊的尽头,再往西走,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府里最偏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墙根下蹲着几个汉子,捧着碗吃饭。他们的衣裳比府里的下人还破,身上有一股汗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阿禾皱了皱鼻子。“这些人是谁?瞧着不像王府的人。”

      苏时晏没有回答。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

      那些人蹲在墙根下,碗里是糙米饭,拌着几片菜叶,没有肉。他们大口扒拉着,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飞快,像是怕被人抢走。偶尔抬起头,眼睛里只有碗里的饭。苏时晏走近了些,他们也没察觉。

      一个婆子提着一只木桶过来,往他们碗里添了一勺清汤,汤面上几乎看不到油花。“要不要再加点汤?”婆子问。几个汉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碗递过去。

      苏时晏看了那婆子一眼。婆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提着桶快步走了。

      她没说什么。她知道那婆子不是没有肉,是不想给。给苦力吃肉,不如省下来自己拿回家。这是人性。在哪里都一样。

      “是外头雇的苦力。”身后一个声音说。

      苏时晏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王府下人的衣裳,但比一般下人齐整些,袖口没有磨破,衣领也浆洗得硬挺。他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一看就是常年侍弄花草的人。

      “府里修缮花园,从外头雇了些人。”他说,“他们不住在府里,白天进来干活,晚上出去。”

      苏时晏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司空见惯了。

      “怎么安排到这边吃饭?”她问。

      花匠朝那边看了一眼。“底下人拿腔作势惯了。看他们是外头来的,穿的破,身上有味,不愿意跟他们待一块儿。厨房那边有专门给下人吃饭的地方,这些人不让进,就给打发到这边来了。”

      苏时晏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在哪里都一样。被人踩的人,也会去踩更下面的人。

      “这府里经常修缮?”她换了个问题。

      “不常。王爷忙,哪有时间操心这些,都是周管家在操持。”花匠的声音很平,“前阵子周管家说要修,说花园太旧了,让外人看了笑话。”

      花匠看似语气很平,但还是有点情绪。苏时晏没有接话。

      她跟着花匠往前走了一段。小花园再往西,是一块空地,种着几丛月季。没有前面花园那么整齐,但花开得更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花瓣厚实,颜色正,一看就不是普通品种。这偏僻的角落里,突然冒出这么几丛好花,给整个王府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采。

      苏时晏站在花丛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阳光打在花瓣上,红的像绸,粉的像霞,黄的像蜜。风吹过来,花枝轻轻摇晃,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她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些日子,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东西。

      “这花开得真好。”她说,“品种也好。”

      “姑娘好眼光。”花匠在她旁边蹲下来,开始修剪枯枝,“这是从宫里移来的。”

      苏时晏看着那些花,又看看四周的荒僻。“可惜种在这么偏的地方。”

      花匠手上没停,嘴角微微动了动。“花种在这儿,不是为了给人看的。”

      苏时晏没有追问。她蹲下来,看着花匠修剪花枝。他的手很稳,每一刀都剪得利落干脆,枯枝败叶被精准地剔除,花型立刻精神了许多——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的行家。

      “老人家,怎么称呼?”苏时晏问。

      花匠愣了一下。在这府里,很少有人用这样亲切又不带居高临下的语气问他,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姓王。”他说,“别人都叫小人王匠头。”

      “王师傅,”苏时晏说,“您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王匠头的手停了一下。王师傅。他在这府里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叫他。不是“老王”,不是“王匠头”,是“王师傅”。这个女人,跟别人不一样。

      “算起来,有些年头了。”他说,“这些花开多久,小人就照顾了多久。”

      苏时晏点了点头。王匠头和这些花,是一起来的。

      “看来您之前是在宫里了?”她问。

      “是。小人原先在宫里伺候花草。”王匠头说。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住了口。

      苏时晏看得出来他很谨慎。便没有再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这府里建了多久了?”

      “王爷封王的时候建的。算起来,十来年吧。”

      “那可是府里的老人了。”苏时晏说。

      王匠头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

      苏时晏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在花丛边又站了一会儿。阳光暖暖的,花香淡淡的,她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过了。掖庭的日子像一场噩梦,王府的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这一刻,弦松了一点。

      “王师傅,”她说,“这月季,什么时候开得最好?”

      “四月。”王匠头说,“四月开得最旺。老话讲,谷雨三朝看牡丹,立夏三朝看月季。还差些日子呢。”

      “希望能早点看到。”

      王匠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阿禾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一朵粉色的月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花瓣。“真好看。我家的山间田野处长的野花也很好看,不用人浇也不用管,长得疯疯火火的,特好看。”

      苏时晏看着她。阿禾也难得这么松快。

      “你家里还有田?”她问。

      阿禾摇摇头。“没有了。哥哥给人做长工的时候,我们在东家边上住过。春天的时候,山上会长很多野花,什么颜色都有。哥哥有时候会摘一朵给我,插在头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苏时晏知道她在想她哥哥。那个偷了一只鸡就被流放的哥哥。那个让她等他的哥哥。

      苏时晏没有安慰她。安慰没有用。她只是蹲下来,也摘了一朵小小的月季,递给阿禾。

      阿禾愣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谢谢姑娘。”她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在花丛边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慢慢往回走。

      “王师傅,”苏时晏回头说,“这月季谢了之后,还种别的吗?”

      王匠头直起腰,朝那片花丛看了一眼。“月季谢了有桂花,桂花谢了有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那一年四季都有盼头了。”苏时晏笑了。

      “姑娘,我们以后常来。”阿禾开心地说。

      苏时晏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苏时晏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她在想那些花。从宫里移来的,种在偏僻处,不是为了给人看。那是为了谁?她不知道。但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种花的人,一定是个很念旧的人。

      苏时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空地上,月季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匠头还在那里,弯着腰,一剪一剪地修剪花枝。

      她忽然觉得,这个王府,也不是处处都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栖云院,阿禾找了个小瓶子,灌了水,把那朵月季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姑娘,您看,放在这儿多好。”

      苏时晏看着那朵小小的粉色月季,在夕阳里微微摇晃。

      “嗯。”她说,“好。”

      她没有写日记。今天不想写那些冷冰冰的记录。她想记住的,是那几丛月季,是王匠头稳稳修剪花枝的手,是阿禾说起山上野花时眼睛里的光。

      她想,这个天下,不全是掖庭的黑暗,也不全是王府的规矩。还有花开着。还有人,愿意好好地养花。

      晚上,阿禾在门口探出头来:“姑娘,青竹送饭来了。”

      “让她进来。”

      青竹端着食盒走进来,低着头,把食盒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

      “青竹。”苏时晏叫她。

      青竹抬起头,眼神怯怯的。

      “今天练字了吗?”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没时间。厨房活多。”

      苏时晏看着她。青竹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的淤青,在左颧骨上,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打的。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青竹低下头,不说话。

      “是钱嬷嬷?”

      青竹的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苏时晏没有再问。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比前几天的饭菜好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想起前几天青竹送来的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做得精致,摆得整齐。那是钱嬷嬷让她送的,是给“王爷的人”看的。而她的日常饭食,才是她在这个府里真正的待遇。侍妾,比下人高一点,比主子低很多。厨房的人不缺这点眼力劲儿。

      “青竹,”苏时晏说,“你晚上什么时候能闲下来?”

      青竹想了想。“晚饭后……差不多这时候,厨房的活就忙完了。”

      “那你每天这时候来,我教你认字。”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亮:“来……来学字?”

      “嗯。先把昨天学的‘人’字写给我看看。”

      青竹点点头。苏时晏递给她一根树枝,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撇短了,捺长了,但还是歪歪斜斜的。比昨天那个好了一些,但远远算不上工整。

      苏时晏看着那个字,没有批评。“比昨天好了。再写一个。”

      青竹又写了一个。这次撇捺都长了些,但还是歪的。

      “撇从这里起笔,捺从这里收。”苏时晏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青竹看着地上那个工整的“人”字,眼睛亮了一下。“奴婢再试试。”

      她又写了一个。这次好多了。撇捺都有了样子,虽然还不够直,但至少不歪了。

      “写得好。”苏时晏说,“今天再学一个字。”

      她在青竹写的“人”字旁边,写了一个“平”字。

      “这个字念‘平’。公平的平。两个人站在一起,一样高。不管你是王爷还是丫鬟,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站在一起,一样高。这就叫平。”

      青竹看着那个字,嘴唇微微颤抖。

      “平……”她小声念了一遍。

      “对。平。”

      苏时晏顿了顿,看着青竹。“青竹,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青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她试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从不敢碰的东西。

      “对。就是这样。”苏时晏说。

      阿禾在旁边也蹲下来,拿着树枝,在泥地上跟着写。她写“人”字已经写得很熟了,但“平”字还是第一次写,横写得歪歪扭扭的。

      “阿禾姐,你写的好看。”青竹说。

      “好看什么呀,跟你差不多。”阿禾笑了。

      两个人头挨着头,蹲在地上,一个写“人”,一个写“平”。夕阳的光洒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时晏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她在想王匠头说的那句话——“花种在这儿,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也许有些东西,种下去的时候,就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但它们会开。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开在有人看见的地方。开在角落里,开在窗台上。开了,就是好的。

      她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朵小小的月季。

      阿禾把它插在小瓶子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夕阳里,它开着。不为了谁。

      苏时晏笑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活下去。一年四季都有盼头了。活下去,是为了看见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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