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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身份 在王府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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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的头三天,苏时晏只做了三件事:吃饭、睡觉、观察。
吃饭的时候,她细嚼慢咽,把每一口食物都尝出味道。白粥、馒头、咸菜、偶尔有一小块肉——这些东西在原来的世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是活着的证据。睡觉的时候,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味,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活着,你安全了,但你不能松懈。
观察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看着送饭的婆子、扫地的丫鬟、修剪花枝的花匠。她在记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表情。
阿禾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姑娘,您在看什么?”
“看人。”苏时晏说。
“人有什么好看的?”
苏时晏没有回答。她在看这些人走路的方式——有人低头含胸,有人昂首挺胸;有人脚步匆匆,有人慢悠悠地晃。走路的方式,能看出一个人在这个府里的位置。她在看他们说话的方式——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一声不吭。说话的方式,能看出一个人在这个府里的关系网。
这些都是她在法学院学的。不是课本上的知识,是跟老律师实习时学来的。那些老律师看证人、看陪审团、看法官,也是这样看的。一个人的表情、姿态、语气,都会暴露他的底牌。
第四天早上,管家来了。
他姓周,人称周管家,四十多岁,精瘦,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苏姑娘,”周管家的声音不冷不热,“王爷有令,从今日起,您就是王爷的侍妾了。”
侍妾。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苏时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侍妾,不是妻,不是妾,是“侍妾”。比妾还不如。妾还有名分,侍妾连名分都没有。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是比丫鬟高一点、比主子低一万点的存在。
她想起在法学院读过的古代法制史。侍妾没有法律地位,没有财产权,没有人身保障。主人可以把她送人,可以把她卖掉,可以把她打死,然后赔几两银子了事。
“苏姑娘?”周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知道了。”苏时晏说。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管家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多被送进府里的女人——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喜形于色,有的惶恐不安。像这样面无表情、不卑不亢的,他是第一次见。
“这两位是派来伺候您的丫鬟。”周管家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春花,秋月。”
两个丫鬟福了福身。春花圆脸,爱笑,眼睛滴溜溜地转;秋月瘦高,面无表情,垂着眼帘。
苏时晏看着她们,脑子里又开始了自动分析——春花爱笑,说明性格外向,容易套话;秋月面无表情,说明心思深,或者只是性格冷淡。不管怎样,她们是周管家的人,不是她的人。
“我身边已经有阿禾了。”苏时晏说,“用不了这么多人。”
“这是王爷的吩咐。”周管家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时晏没有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让春花和秋月去厢房安顿。
周管家走后,她回到屋里,坐在桌前。阿禾跟进来,关上门,小声说:“姑娘,那个春花和秋月……”
“我知道。”苏时晏说。
“她们是来盯着您的?”
“嗯。”
“那怎么办?”
苏时晏想了想。“不用管。让她们盯。我们做我们的事。”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午,苏时晏在院子里散步。她绕着老槐树走了三圈,然后坐在石椅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院门口探出头来。
是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扎着两个丫髻,手里端着一个食盒。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怯怯的,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你是哪个院子的?”苏时晏问。
小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把食盒摔了。“奴……奴婢是厨房的。钱嬷嬷让我来送点心。”
钱嬷嬷。苏时晏注意到,小姑娘提到“钱嬷嬷”三个字时,声音明显压低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怕,是那种“提到惹不起的人”时的小心翼翼。
“钱嬷嬷?”苏时晏随口问,“就是厨房管事的那个?”
“嗯。”小姑娘点点头,“她是周管家的亲戚。在厨房里说一不二的,下人都怕她。”
苏时晏没有追问。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厨房里干活,被钱嬷嬷管着,知道这些信息是合理的。她害怕钱嬷嬷,所以对钱嬷嬷的背景格外清楚——这是人的本能。了解惹不起的人,才能躲着走。
“进来吧。”苏时晏说。
小姑娘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苏时晏叫住她,“你叫什么?”
“青竹。”
青竹。苏时晏看着这个小姑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有一块淤青,手腕上有掐痕。她的衣服很旧,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苏时晏问。
青竹下意识地捂住了脸,低下头:“没……没什么。”
“谁打的?”
青竹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苏时晏没有追问。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点心——桂花糕和枣泥酥。做得精致,摆得整齐。
“替我谢谢钱嬷嬷。”苏时晏说。
青竹福了福身,转身跑了。跑出院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阿禾在旁边小声说:“这个姑娘,胆子真小。”
苏时晏没有说话。她在想青竹脸上的淤青,想她手腕上的掐痕,想她跑出去时那种逃命一样的姿态。她在掖庭见过这种姿态。那是被打怕了的人,才有的姿态。
第五天,青竹又来送点心。
这次她胆子大了一点,放下食盒后没有马上跑,而是偷偷看了苏时晏一眼。
苏时晏正在教阿禾认字。阿禾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人”字。
“撇太长了。”苏时晏说,“短一点。对,就是这样。”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字。
“你想学吗?”苏时晏问。
青竹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
“奴婢是贱籍……不能认字。”青竹的声音越来越小,“钱嬷嬷说,贱籍的人认字,是要造反的。”
苏时晏看着她。这个小姑娘在说“贱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份,接受了“贱籍不能认字”这个规矩,接受了“认字就是造反”这个恐吓。
“青竹,”苏时晏说,“你过来。”
青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苏时晏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这个字念‘人’。你是一个人。所以你配认这个字。”
青竹看着那个字,嘴唇微微颤抖。
“奴……奴婢可以吗?”
“可以。”
“可是钱嬷嬷说……”
“钱嬷嬷说的是错的。”苏时晏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好的规矩留下,坏的规矩扔掉。”
青竹愣在那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来,写写看。”苏时晏把树枝递给她。
青竹接过树枝,手在抖。她蹲下来,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撇太长,捺太短,歪歪斜斜的,像要倒下去。
但那是她写下的第一个字。
苏时晏看着那个字,笑了。
“写得好。”她说。
青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
阿禾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了。
晚上,苏时晏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日记。这是她从穿越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不是记录心情,是记录信息。
“大晟历167年三月初五,晴。
周管家——四十多岁,精明,是王爷的人。钱嬷嬷——厨房管事,周管家的亲戚,凶狠,下人都怕她。春花——圆脸,爱笑,可能是周管家的眼线。秋月——瘦高,面无表情,也可能是眼线。青竹——十三岁,厨房杂役,被打过,胆子小,但想认字。
王府结构:正院住王爷,东西跨院住几位‘夫人’。我住的这个院子叫栖云院,偏僻,安静,离正院很远。这是好事。离权力中心远,意味着被注意到的机会少,但也意味着安全。
目前的目标:一,活着。二,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三,为父亲翻案。
活下去,才有机会。”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苏时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在想青竹写下的那个“人”字——歪歪斜斜的,像要倒下去。但那是“人”。是一个被叫做“贱籍”的小姑娘,写下的第一个“人”字。
她在想钱嬷嬷说的那句话:“贱籍的人认字,是要造反的。”
造反。
苏时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如果认字就是造反,那她已经在造了。不是用刀,是用笔。不是杀人,是让人站起来。
窗外,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摇晃。
苏时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她穿越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