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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提人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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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掖庭炸了锅。
周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的。苏时晏从未见过这个满脸横肉的女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一种苏时晏很熟悉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苏时晏的恐惧。是对“摄政王府”这三个字的恐惧。在掖庭,周嬷嬷是天。但出了掖庭,她什么都不是。而摄政王府,是比天还高的存在。
“苏……苏姑娘!”周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快,快起来,有人来接您了!”
苏姑娘。
昨天她还叫“苏时晚”,像叫一条狗。今天就成了“苏姑娘”。
苏时晏没有动。她看着周嬷嬷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周嬷嬷怕的不是她,是接她的人。能让掖庭管事怕成这样的人,权力一定很大。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屏风后面那个人。
她慢慢坐起来。身体还是很疼,但她已经学会了忽略疼痛。
“谁来接我?”
“是……是摄政王府的人!”周嬷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摄政王府”四个字,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有千钧之重。
摄政王府。
苏时晏的心跳快了一拍。屏风后面的人,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着急,越是显得心虚。
阿禾在旁边帮她整理衣裳,手指在发抖。
“阿禾,”苏时晏说,“你跟我走。”
阿禾愣住了:“我?”
“你。”
周嬷嬷面露难色:“苏姑娘,这……王爷只说了接您一人……”
苏时晏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嬷嬷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她在掖庭横行霸道十几年,靠的是欺软怕硬。现在,她不知道这个罪臣之女到底有多“硬”——能被摄政王府点名要的人,她得罪不起。
“那就去问王爷。”苏时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果他不同意,我再把她送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她甚至不知道摄政王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周嬷嬷比她更怕。在掖庭,周嬷嬷是老虎。但出了掖庭,周嬷嬷连猫都不是。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那苏姑娘快去吧,别让王府的人等急了。”
她没有再提阿禾的事。
苏时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禾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走。”苏时晏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命令,是邀请。是“我带你走,你跟不跟”。
阿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快步跟上来,跟在苏时晏身后,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既害怕又不敢相信。
她们走出土房,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那扇每天都锁着的大铁门。阳光照在脸上,阿禾眯起眼睛,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苏时晏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那些女人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期待的、绝望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中的一些人会恨她。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回头看,她会心软。心软是奢侈品。她现在买不起。
掖庭的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乌木的车架,青绸的车帘,车轮上包着铁皮,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车旁站着两个带刀侍卫,黑衣黑甲,面色冷硬,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人。
苏时晏观察着这一切,脑子里像在开档案——乌木车架,至少是亲王级别才能用;青绸车帘,不是正黄色,说明主人没有僭越之心,或者故意不僭越;铁皮包车轮,说明这辆车经常走远路,或者主人怕颠。两个侍卫站姿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不是普通的看门狗,是真正的军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穿着体面但不张扬。他上下打量了苏时晏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血迹和污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阿禾。
苏时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阿禾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不是轻视,是评估——评估这个多出来的人会不会带来麻烦。
“这位是?”管家的语气不冷不热。
“我的侍女。”苏时晏说,“王爷只说接我,没说不能带人。如果需要请示,我可以等。”
她的语气也很平静。不是请求,是陈述事实。她在告诉这个管家:我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但我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人。你可以拒绝,但你得先去问。
管家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在苏时晏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上车吧。”
苏时晏上了马车。阿禾跟在后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哪里。苏时晏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马车启动了。
阿禾缩在角落里,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说话。苏时晏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道。
京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宽阔,也比她想象中破败。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门板斑驳,有些已经关了门。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墙角蹲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苏时晏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自动开始分析——街道坑洼,说明市政荒废;店铺关门,说明经济萧条;行人低头,说明百姓畏惧;乞丐遍地,说明贫富悬殊。
这个国家,病了。
一个男人挑着担子从马车旁边经过,担子两头是两筐红薯。一个孩子跟在后面,瘦得像根竹竿,眼巴巴地看着筐里的红薯,伸手想去拿。男人回头一巴掌打在他手上:“看什么看!卖了钱给你弟买药!”
孩子缩回手,不敢吭声。
苏时晏放下车帘。
她见过比这更惨的。在现代,她见过卷宗里的案子——家暴、遗弃、虐待、拐卖。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那个孩子看红薯的眼神是一样的——渴望,但不敢要。
她学法,不是因为她相信法律是完美的。是因为她相信,人可以不这么活。
“姑娘,”阿禾小声问,“我们去哪儿?”
“王府。”
“摄政王府?”
“嗯。”
阿禾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想说什么?”苏时晏问。
“我……”阿禾低下头,“我听说摄政王很凶。杀人不眨眼的。”
苏时晏没有回答。她在想屏风后面的那个人。他听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没有打断,没有呵斥,没有把她拖出去打死。他在听。一个愿意听人说话的人,不一定善良,但一定聪明。聪明的人,可以用道理说服。
“不怕。”她说。
阿禾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恐惧的痕迹。但没有。苏时晏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马车从角门驶入王府。苏时晏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没有走正门的资格。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跟着管家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王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光是回廊就走了将近一刻钟。她看到花园里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在赏花,看到回廊上有端着茶水的丫鬟低头疾走,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小厮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啪!”
鞭子抽在背上,小厮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他的衣服破了,背上有一道血痕。
“不长眼的东西!王爷的书房也是你能进的?”
苏时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小厮——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和掖庭那些女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在现代,在卷宗里,在法庭上,在被告人席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这个小厮看那个管家的眼神是一样的——渴望有人救他们,但知道没有人会来。
“苏姑娘?”管家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下人不长眼,让您见笑了。这边请。”
苏时晏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她记住了那个孩子的脸。她记住了这条回廊。她记住了这个院子。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因为细节,是权力的缝隙。
管家把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墙角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虽然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
“苏姑娘,这是您的住处。”管家的语气不冷不热,“王爷说了,您先在此住下,有什么需要可以跟下人说。但有一条——没有王爷的允许,请不要出这个院子。”
软禁。
苏时晏点了点头:“多谢。”
管家走后,她走进正房。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一盆热水、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酱瓜、咸蛋、一碟腌萝卜。
阿禾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苏时晏说。
阿禾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
苏时晏先洗了手脸。热水烫得她手背发红,但她没有缩回去。她需要这盆热水——洗掉掖庭的臭味,洗掉身上的血污,洗掉那个叫苏时晚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是一件淡青色的布裙,料子不算好,但比掖庭的破衣裳强一百倍。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她坐下来,端起白粥。
白粥熬得很稠,米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喝到这么稠的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原身的记忆,也许是她自己的。她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阿禾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
“坐下来吃。”苏时晏推了一碗粥过去。
“奴婢不敢……”
“你从掖庭跟我出来,一路上没吃东西。”苏时晏看着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阿禾犹豫了一下,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像是怕吃快了就没有了。
苏时晏吃完粥,放下碗筷,看着阿禾。
她在想阿禾的身世——哥哥偷鸡被判流放,她被充入掖庭。这不是个例。在这个国家,每天都有无数人被这样对待。不是因为他们犯了多大的罪,是因为他们“可以被牺牲”。
她学法的时候,教授说过一句话:“法律不是正义的化身,法律是权力的边界。当权力没有边界,人就不是人。”
她现在懂了。
“阿禾,”她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阿禾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姑娘,我……我能做什么?”
“先学会认字。”苏时晏说。
“认字?”阿禾愣住了,“奴婢怎么能认字?”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奴婢是贱籍……”
“谁说的?”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苏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所有人”是什么意思。是这个制度。是这个国家的规矩。是几千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道理”。那些道理告诉她:人是分三六九等的,贱籍就是贱命,认字是造反。
但那些道理是错的。
她学法的时候就知道,有些法律是错的,有些规矩是恶的。判断一个法律对不对,不是看它有多古老,是看它让多少人站着,让多少人跪着。
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人’。”她把纸递给阿禾,“你是一个人。所以你配认这个字。”
阿禾看着那个字,嘴唇微微颤抖。
“姑娘,我……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苏时晏说,“从今天起,每天我教你五个字。”
阿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跪下来要磕头,被苏时晏拉住了。
“不用磕头。”苏时晏说,“你学会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掖庭的土房,想起那些睁着眼睛等死的女人,想起那个被打瘸的姑娘,想起阿禾给她的那四分之一个馒头。
她想起屏风后面的那个人。
他在看她。他在试探她。他在等她犯错。
但她不会犯错。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是因为她见过太多犯错的人。在卷宗里,在法庭上,在被告人的眼睛里。她知道人为什么会犯错——因为恐惧,因为贪婪,因为愤怒,因为软弱。
她不会犯那些错。不是因为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软弱。是因为她知道它们在那里,所以不会被它们控制。
苏时晏转过身,看着阿禾。
“阿禾,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从这里开始吗?”
阿禾摇头。
“因为有人需要我们。”苏时晏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自己。”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活着。翻案。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苏时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今天,她活着。她站着。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