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提审 掖庭的早晨 ...

  •   掖庭的早晨是从尖叫开始的。
      周嬷嬷的鞭子抽在门板上,发出爆竹一样的脆响。“起来!都起来!今日大理寺提人,谁要是磨磨蹭蹭的,仔细你们的皮!”
      女人们像受惊的鸟雀一样缩成一团。有人小声啜泣,有人瑟瑟发抖。角落里一个姑娘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撞到了头顶的横梁,疼得直吸气,但不敢出声。
      苏时晏睁开眼睛。
      她的身体还是疼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她能坐起来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直,看见阿禾已经在旁边整理衣裳了。阿禾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她把那件破旧的夹袄拍了拍,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把头发抿平。
      “阿禾。”苏时晏叫她。
      阿禾转过头,看见她坐起来了,眼睛亮了一下:“你能坐起来了?”
      “嗯。”
      “今天大理寺提审,你……”阿禾犹豫了一下,“你怕不怕?”
      苏时晏想了想。怕吗?怕。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但她知道,怕没有用。
      “怕。”她说实话,“但怕也要去。”
      阿禾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塞到她手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过堂要站很久。”
      苏时晏看着那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有牙印——是阿禾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你吃。”
      “我吃过了。”阿禾说。
      苏时晏知道她在撒谎。阿禾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但她没有推辞。她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回阿禾手里。
      “一人一半。”
      阿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苏时晏已经把小的那半塞进嘴里了。馒头硬得硌牙,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
      阿禾低下头,把大的那半也掰开,又掰了一半塞给苏时晏。“你再吃点。你比我需要。”
      苏时晏看着手里那四分之一个馒头,又看看阿禾。阿禾已经转过身去整理稻草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没有再推。她把馒头吃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很慢。她要记住这个味道。记住阿禾给她的这四分之一个馒头。
      门被一脚踹开。周嬷嬷站在门口,一双三角眼扫过屋内的女人,像在清点货物。
      “都出来!排好队!谁要是磨磨蹭蹭的,别怪我不客气!”
      女人们鱼贯而出。苏时晏走在最后面。经过周嬷嬷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你就是苏明远的女儿?”周嬷嬷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苏时晏抬起头,与她对视。周嬷嬷四十来岁,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永远在生气。
      “是。”苏时晏说。
      周嬷嬷显然没料到她会直视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扬起鞭子:“谁准你看我的?低头!”
      苏时晏低下头。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周嬷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阿禾在后面拉了拉苏时晏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你疯了?周嬷嬷打死过人的。”
      “我知道。”苏时晏说。
      她跟着队列走出掖庭的大门。清晨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起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灰扑扑的巷子,高高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像在哭。
      押送她们的差役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腰间挂着刀,面无表情。他们像赶牲口一样把女人们赶上一辆黑漆漆的马车。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冰冷的木板。女人们挤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
      苏时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审讯程序,需要知道有没有辩护的权利,需要知道“证据”是什么形式。她需要活下来。
      马车颠簸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苏时晏被押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座灰扑扑的建筑。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大理寺。
      差役推了她一把:“走!”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倒吸冷气。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站起来,跟着差役走进了大门。
      大理寺的偏厅比掖庭的土房好不了多少。
      青砖地面,几张木桌椅,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但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苏时晏被押进去的时候,主审官已经在案后坐好了。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凹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像是要从骨头里把你看穿。他的案上摆着一叠卷宗,旁边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
      苏时晏注意到,铜盆里的水是干净的,而她的手是脏的。
      “跪下!”差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叫出声。她跪着,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主审官翻开卷宗,声音没有感情:“苏时晚,你父苏明远贪墨军饷三十万两,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苏时晏抬起头。
      她没有回答“知罪”或“不知罪”。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才开口。太快显得轻浮,太慢显得心虚。三秒,是她计算出的“恰到好处”的停顿。
      “敢问大人,我父贪墨的三十万两军饷,是何时所贪?何地所贪?经由何人之手?流入何处?”
      主审官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时晏。
      “本官在问你,你可知罪?”
      “大人,”苏时晏的声音不高不低,“若要一个人认罪,总要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我父的案子,我在掖庭中只听说了‘贪墨军饷’四个字,其余一概不知。大人要我认罪,总要先告诉我,我父究竟做了什么。”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主审官皱起了眉头。他审了这么多年犯人,从来没有一个罪臣之女敢这样跟他说话。要么哭天抢地喊冤枉,要么瑟瑟发抖求饶命,要么沉默不语等死。像这样——冷静地、逻辑清晰地、一层一层地追问——他是第一次遇到。
      “案卷在此,”主审官拍了拍桌上的卷宗,“你父苏明远,利用职务之便,勾结户部书吏,伪造账目,将三十万两军饷转入私人名下。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大人说的‘人证’,是谁?”
      主审官愣了。
      “大人说的‘物证’,是什么?”
      主审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苏时晏继续说:“大人,我不是要狡辩,也不是要翻案。我只是一个被关在掖庭里的罪臣之女,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质疑大理寺的判决。但大人既然提审我,总要把案情说清楚。否则,我怎么知道该认什么罪?”
      她的话听起来谦卑,但每一句都在逼问。
      主审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证是户部书吏刘三。物证是账目上的涂改痕迹和你父私印的用印记录。”
      苏时晏在心里飞速分析。
      刘三——一个书吏,身份低微,最容易被人收买。账目涂改痕迹——这是最容易被伪造的证据。私印用印记录——私印可以偷盖,记录可以伪造。
      但她不能说这些话。她不能用现代法学的术语,不能说“证据链不完整”“非法证据排除”“合理怀疑”。这些话在这个时代没有意义。她需要换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
      “大人,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民女能否看一看那份账目?”
      “胡闹!”主审官拍了一下桌子,“案卷岂是你能看的?”
      “大人息怒,”苏时晏低下头,声音更加谦卑,“民女并非要质疑大理寺的判决。只是……我父为官十五年,一向以清廉自诩。民女在家中长大,从未见过家中有什么来历不明的财物。我母亲生病时,父亲甚至要典当朝珠才能凑足医药费。一个贪墨了三十万两白银的人,为何连妻子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微红——这不是演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感情。她允许这种感情流露出来,因为在这个时候,感情比理性更有用。
      “大人,我不是要为我父翻案。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就算我父真的有罪,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是我父亲,我不能连他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地认了。”
      主审官沉默了。
      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因为被她说服,而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个案子确实有些地方说不通。
      但他不敢查。因为案子是上面定下来的,他只是执行者。
      “押回去。”主审官挥了挥手。
      差役上前,要把苏时晏拖走。
      苏时晏没有挣扎。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大人,我父被抄家时,家中只抄出白银二百三十两。一个贪墨了三十万两的人,家中只藏了二百三十两——这剩下的二十九万七千七百两,去了哪里?”
      偏厅里鸦雀无声。
      主审官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变了又变。
      苏时晏被拖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偏厅后面的屏风后,一个男人正坐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面容冷峻,眉峰如刀。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在听。
      从苏时晏开口的第一句话,他就在听。
      “有点意思。”萧临朔放下茶杯,对身旁的侍卫说,“把她从掖庭提出来,送到王府。”
      “王爷,她可是罪臣之女……”侍卫长赵铁山迟疑道。
      “我知道。”萧临朔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就是因为她有意思,才要放在身边看着。”
      他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风卷起落叶,打在他的蟒袍上。
      赵铁山跟在后面,忍不住问:“王爷,您为什么对这个罪臣之女感兴趣?”
      萧临朔没有回答。他上了马车,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我父被抄家时,家中只抄出白银二百三十两。剩下的二十九万七千七百两,去了哪里?”
      他知道答案。那些钱,进了赵家的口袋。赵家需要这笔钱来养兵、收买朝臣、巩固势力。苏明远只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但他不会去查。因为查了,就是跟赵家翻脸。他现在需要赵家。
      这是政治。政治就是取舍。
      可那个女人的眼睛——她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道理。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萧临朔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赵铁山。”
      “属下在。”
      “你说,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她是一个罪臣之女——你信她吗?”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王爷,属下不懂这些大道理。属下只知道,那个苏姑娘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理。”
      萧临朔没有回答。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王府。
      掖庭的傍晚是从锁门声开始的。
      苏时晏被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嬷嬷在门口等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回来了?”周嬷嬷上下打量着她,“审得怎么样?”
      苏时晏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从周嬷嬷身边走过。
      周嬷嬷没有拦她。但苏时晏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根刺,扎在背上。
      她回到土房里,阿禾还在等她。看见她完整地回来,阿禾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审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苏时晏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她在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主审官的表情、语气、停顿的时间、看卷宗时的眼神。她在分析这个时代的“司法系统”的运作方式。
      结论是:这个时代的司法,与其说是“司法”,不如说是“权力的附庸”。案子怎么判,不取决于证据和法理,而取决于权力高层的意志。
      这意味着,要为父亲翻案,靠法律是行不通的。她必须进入权力的游戏。
      而进入权力的游戏,需要筹码。
      她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她自己。
      苏时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像是黑暗中被人撕开的一道口子。
      她在想一个人。
      那个在屏风后面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在。因为主审官在审问她的时候,有三次下意识地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不自觉的动作,说明屏风后面的人比主审官的权力更大。
      她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故意说了那句话——“剩下的二十九万七千七百两,去了哪里?”
      那句话不是说给主审官听的。是说给屏风后面的人听的。
      如果那个人对案子有兴趣,他会来找她。
      如果他没有兴趣——
      那就再想办法。
      苏时晏闭上眼睛,在冰冷的稻草上蜷缩起身体。
      掖庭的夜很长,很冷。但她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那两个字。
      活着。翻案。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掖庭陷入更深的黑暗。
      但苏时晏知道,天总会亮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