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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给饭吃,我要闹了 赵无离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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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离注意到军粮有问题,是从白晓妍的腌肉饼开始的。
那天他巡城走到北门,正是午膳时分。
守城的士兵蹲在垛口下面吃饭,每人手里一块军饼,粗陶碗里盛着菜汤。军饼是军粮作坊统一烙的,新麦和陈粮混在一起磨粉,烙出来的饼灰扑扑的,硬得能当砖头。
士兵们啃饼的表情就像执行任务,军粮能吃饱就行。
但那天有个士兵的表情不一样。他蹲在最边上的垛口,手里掰开一块饼,饼皮是金黄色的。他掰开的时候,饼皮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很脆。他把掰下来的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吧唧着嘴,一副很舍不得吃的样子。
赵无离走过去。士兵看见他,嘴里的饼差点呛出来,赶紧站起来把饼往身后藏。
赵无离伸手,士兵愣住了,不情不愿地把饼从身后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饼是温的,外皮烙出了一层焦壳,表面嵌着细碎的盐粒和几粒芝麻。他掰开,馅露出来。
羊肉用盐和花椒腌过,腌足了时辰,肉的纹理被盐分收紧了,咬下去是弹的。腌肉剁成碎丁,混着切得极细的大葱,油脂从肉丁里渗出来,把饼皮内侧浸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
他把饼翻过来看背面。饼皮烙得均匀,没有一处焦糊,也没有一处夹生。
火候是先用大火把表面烘出一层壳锁住水分,再转小火把壳烘脆、把馅里的油脂慢慢逼出来。
这不是军粮作坊能做的出来的手艺。
赵无离的脑海里飘过一个答案。
“哪来的?”
士兵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城西。一个姓白的娘子开的店,叫十里香。饼是她自己烙的,三文钱一块。”
三文钱,比军粮作坊的饼贵一文。士兵的军饷一个月不到两百文,他愿意多花一文买一块饼。
哦,不是一块,赵无离看了一眼垛口底下,油纸摊开着,上面还有两块。
后来他稍加留意,路过军营伙房,看到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喝粥。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士兵们看到他,站起来,碗里的粥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走到伙房,揭开锅盖。锅里是半锅水,底下沉着薄薄一层粮。
伙头军看到他,脸白了。
他的眼睛很冷,心里开始烧火,胃部的旧伤又开始反复捅他刀。
北境全线粮仓的分布,赵无离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最前线是四十七座堡寨仓,像四十七枚钉子钉在野狐岭到雁回城之间的每一条山道上。
每座堡寨仓存粮三百石到八百石不等,守军少则三百人,多则八百人。
堡寨仓的粮不是屯着不动的,是流水。每个月从后方的州军仓往前运,运到堡寨,堡寨再分到各个哨点。
这条流水线从祖父赵铁衣时代就在跑,跑了三十年,从没有断过。中间是雁回城的州军仓。北境三座州军仓,雁回城这一座最大,账面存粮三万石,供应着前线五万大军和雁回城两万百姓。
州军仓的粮也不是自己的,是从更后方的内地转运仓调过来的。最后方是内地转运仓,朝廷调粮的中转站。北境的转运仓有三处,分布在从直隶到北境的三条官道上。
每年秋收之后,户部把北境军一年的军粮从南方各省调上来,囤进转运仓,再由转运仓分批运往州军仓。
他接手镇北大将军的头一个月,遇到匈奴接连突袭,没法查粮,后来他把这条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雁回城出发,往北走到最前线的堡寨仓,往南走到直隶地界的转运仓。
每到一处,他看三样东西:粮囤的高度、麻袋的封口、账册的墨迹。
粮囤的高度和账册对不上,他不当场点,只是把高度记在心里。麻袋的封口是新的还是旧的,他用手摸。账册的墨迹是三个月前的还是三年前的,他用指腹蹭。
走完这一趟,他心里有了一个数字。
北境全线粮仓,账面存粮够五万大军吃大半年。
还够。等到秋收,还能补足。
可是,事实真如此吗?
*
当天夜里,赵无离没去白晓妍店里吃馄饨。他端坐在议事厅里,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三十本账册,摞起来比膝盖还高。
他看了一天一夜,周祥站在旁边,给他换了三次灯油,热了五次饭,他一口没动。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了。
将军对面站着李副将和王参军,加上周祥,三个人都是赵无离从军中挑出来的,识字的,会算账的,周祥跟了他八年,王参军时间最少,但也有两年了。
他们三每天练完兵、巡完城就是核对粮仓账本。数字没问题,损耗在正常范围,该报的都报了。
可将军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将军一直不说话,他们三额头上的汗就一直没干过。
赵无离一页一页地翻,不紧不慢。他不看总数,看细目。每一笔损耗,每一条记录,每一个日期。
他不爱读书,但他眼睛能切开数字的表皮,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你们就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
将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牙切齿。
周祥硬着头皮站出来:“属下愚钝,请将军明示。”
“好,南线,你好好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赵无离猛地把账册扔到周祥身上,力道之大,周祥都以为那不是书,而是个铅球。
周祥看了又看:“上个月,运粮车队从南线走,损耗六百石。原因是雨淋。南线那几天确实下了雨,我问过。这没问题啊。”
赵无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南线运粮,走的是官道。官道平坦,雨天最多耽误行程,不会淋坏粮食。运粮车有油布,盖三层,暴雨都渗不进去。六百石霉变,等于翻了十车粮。十辆车翻在官道上,沿路的村子会没人知道?”
周祥愣住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些。
“你再看下一页,北线,青石谷,劫掠三百石。青石谷你们都去过。路有多宽?”
“一车刚能过。”
“两边是什么?”
“山。峭壁。”
“骑兵能展开吗?”
“......不能。”
“步兵能走快吗?”
“不能。”
“匈奴人会在那里劫粮吗?”
周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明白了。匈奴人不会选那种地方劫粮。他们进得去,出不来。那是死地。
账册上的“劫掠”,是编的。
“北线,同一个月,还有一笔损耗。翻车,二百石。同一条路,同一个月,两批粮。一批被劫,一批翻车。粮从哪儿来?”
周祥愣住了,赶忙翻到将军说的地方,他没想到把同一条路的记录放在一起看!
他只看单笔数字,每笔数字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问题就出来了。同一条路,同一个月,不可能走两批粮。路太窄,走不了。他低下头。
赵无离就看了这点时间,已经把账本记得烂熟于心了。
他又丢给周祥一本去年同期的账本。
“前年同月,青石谷,劫掠。南线,雨淋。北线,翻车。”
“两年的同一个月,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损耗,同样的数字。”
周祥看着那两本账册,冷汗下来了。
“将军,这、这是有人故意做的?”
“猪脑子!”
周祥等三人“刷”地跪下来:“末将知错。”
“跪着!”
*
这些账册的经手人都是方忠,前任粮官。
赵无离接手北境军的时候,他已经从雁回城州军仓调到了直隶转运仓,品级没降,还升了半级。
调令是户部发的,理由是“该员盘粮精熟,调转运仓以资任用”。
直隶转运仓是北境粮道的总枢纽。
朝廷从南方各省调上来的军粮先囤进直隶转运仓,再由转运仓分批运往北境三座州军仓。
方忠从州军仓调到了转运仓,等于是从下游的闸口调到了上游的水库。
他在州军仓的时候,是把新麦换成陈粮的执行人。
现在他到了转运仓,新麦还没运到北境,他就已经能下手了。
赵无离握紧拳头。
朝廷,要他死。
最可笑的是,他还不能动方忠。
他如果派人去直隶抓方忠,等于以边将身份跨境抓捕朝廷命官。
第二天,参他“拥兵擅权,目无朝廷”的本就会在朝廷上满天飞,这比军粮亏空更致命。
朝廷不杀他。
杀他太吵了。刀落下去,血溅出来,史官要写,边关要乱,言官要骂。
不如静静地来。
让他饿。饿死他的兵,饿死他的城。兵饿死了,城饿空了,他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刀还在手里,可是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候不用杀,他自己就会倒下去,倒在自己的城墙上,像一面被风吹烂了的旗。
赵家三代,发配边境,这是他们的命。
*
赵无离将孙明叫到议事厅。
孙明是接替方忠的新粮官,从户部调过来的,在江南做了八年粮官,账面从不出错。
方忠调任之前把州军仓的账册全部交接给了孙明,交接文书上双方签了字、盖了印,账目清楚,手续齐全。
赵无离把账册翻到方忠在任时最后一个月,两栏损耗并排放在一起,数字严丝合缝。
“孙粮官,方忠的手法你学会了。”
他把账册丢到孙明身上,孙明接过,吓得面色煞白、抖若筛糠。
赵无离走到他面前:“他教了你多久?”
“大半年。”
“他为什么教你?”
“因为三皇子需要北境粮道上一直有他的人。方忠调走了,棋子不能断。我是接替他的那颗。”
“你知道方忠替三皇子切粮,你还接他的手。”
孙明跪下去,额头贴在青砖地上。
“将军,我儿子在苏州。三皇子的人把他养在锦绣商号的庄子里,名义上是学徒,实际上是质子。方忠的儿子方砚也在那里。我们两个人的儿子,拴在同一条绳上。”
赵无离冷笑一声。
“你们的儿子是儿子,我的兵哪个不是别人的儿子?”
孙明“咚咚”地磕头,涕泗横流,说不出话。
“你的投名状,我收了。你儿子,我让人去看着。但从今天起,你就坐在州军仓值房里,方忠的手法你全会。你替我把北境粮道上每一笔假账一笔一笔拆出来。”
孙明汗如雨下,又狠狠磕了一个头。
“谢将军。”
*
孙明退出去之后,议事厅安静下来。
赵无离一个人坐在长案前。
他需要一个人,朝廷想不到的人,替他在城里听消息。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能用的人,过到白晓妍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玄鹰卫暗中盯着。
他不看她,但到处都是替他看她的眼睛。
她的饼太好吃了,营里那些兵,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吃相像是饿了三天的狼。这没什么稀奇,兵们本来就馋。
可他们不光吃她的饼,他们还爱跟她说话。
这在军营里就稀罕了。当兵的人,在军营里待久了,跟外人说话都是绷着的,要么是报告军务,要么是挨训,嘴皮子没那么松快。
可他们跟她说话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他们围在她摊子前头,像一群挤在灶台上的猫,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饼在油里滋滋地翻边儿,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今天城外的风大不大,说老家种了什么庄稼,说家里那口子瘦了胖了。
连那个被刀豁了嘴、说话漏风的老兵,跟她说话的时候都听不出漏风了,因为他在笑。
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刚入伍没几个月,买她的饼,不知和她聊了什么,他就把他哥死在西境的事也说了,那小兵从不跟人提。
她好像就是那样的人。
走到哪儿灶台就支在哪儿,烟火一起,就跟生了一颗小小的太阳似的,把周围的人都招来了,烤暖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进去的人。
探子进不去,她行。
探子进去,那些人会防着,怕是一句话真话都听不到。
她进去,那些人只会自己凑过来,什么话都跟她抖落。
她卖饼,军粮作坊里的那些人买饼,说说闲话,扯扯家常,说着说着就把底细漏出来了。
换粮的人是谁,霉粮藏在哪,账本上哪一页动过手脚,这些事在那些坐在一起啃饼的闲话里,总会露出一点边边角角来。
她就连这双手都不用弄脏。
这个想法是从最冷静的那部分脑子里冒出来的。
可他没有派任何人去跟她说。
他站起来,拿了外裳披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