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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不答应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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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离走到十里香店门口的时候,里头亮着灯。
是桌上那盏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稳稳的。
他站在门外头的阴影里,从虚掩的木门中,看着她坐到桌边,掰着什么糕点吃。
他正好藏在她的视角盲区里。
门口放了一个破口的瓷碗,里头盛了一些碎肉,应该是给猫吃的。
那只猫不跟着他了,大概是发现这里的伙食比他随便扔的,好吃的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算计她。在把她当成一枚棋子,放在他那张画满了箭头和圈线的地图上。
她是开店的,不是什么细作。
她这一辈子大概连偷东西都没偷过,他却想让她去替他偷一个秘密。
他把手从门上放下来,转身往来路走,走出去了两步。一道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站那儿干什么?”
他站住了,转过身。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大概是出来倒垃圾的。
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白/的胳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看着他,歪了一下头,笑了,笑容里飘出一丝狡黠,就像那种逮到了一个做坏事的小孩的表情。
“大半夜的在人家门口杵着,你是想吃馄饨了还是怎么的?”
他站在斑驳树影里,被她看得无所遁形。
“路过。”
白晓妍往他身后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他的脸,没说破,只是把门推开大一些,侧了身子。
“江南馄饨,还吃吗?”
她记得。
赵无离迈出那一步时,喉咙有点发紧,但他还是跟着她进店里去了。
*
店里只有白晓妍一个人,三狗不在。
北境城防常年修修补补,一入秋就要加固城墙、换破损的城砖。衙门征调民夫,摊到各坊各铺出人手。连小孩都得被派去搬砖、和灰泥、给工匠递工具。
三狗今儿去修缮城墙,在东边,离她店太远,第二天又得很早,他就在东边附近他好兄弟家睡了。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白晓妍整个人笼在雾气里。
她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馄饨。
馄饨在滚水里浮起来,半透明的皮子里透出馅料的颜色。
她把火拨小了一点。
赵无离的目光扫过灶台上的竹匾。
还有十几只馄饨没下,馄饨皮薄得透光,馅是淡粉色的。
北境没有这样的馄饨皮。北境的面粉粗,擀出来的皮厚,下锅煮透了也是浑的。
她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馅里的葱花,一粒一粒,切得极细。
“我多包了点,想着你万一晚上来,也能吃到。”
这个点,都过了一更,她都以为将军不会来了。
现在下的馄饨,她本来是准备给自己当夜宵吃的。
“随便坐,马上好。”
赵无离这次挑了灶台边的坐下来,又看了会儿她的手。
远不如她的脸细嫩,不是一双大小姐的手。
白晓妍正准备再包个馄饨,见赵无离在看,她笑起来,不无得意:“将军是不是觉得馄饨皮很薄?”
白晓妍把皮举到烛火前面让他看。烛光透过馄饨皮,把她的手指映成橙红色,骨节的影子一节一节透出来。
赵无离对吃的没什么要求,皮薄皮厚都行,但他点了点头。
“北境的面粉筋性差,擀薄了就破,不是面不好,是醒得不够。面和水和在一起之后,面筋是紧的,要等它自己松下来。北境天冷,面筋松得慢,我把它放在灶台边上,用灶火的余温焐着,焐了两个时辰。”
她把皮放下来,继续包。
“醒透了,不用擀,用手指抻就能抻薄。”她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馄饨在她掌心里成型,褶子收得干干净净。
锅里的馄饨煮熟了,她盛了二十只,端到赵无离面前。
赵无离看着碗里卧着的馄饨,皮薄得像一层蚕衣,透出下头的淡粉的虾仁、碧绿的荠菜、一点点金黄的蛋丝。汤是清汤,没用北境常用的那种奶白浓稠的羊肉汤。
他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皮在筷尖上微微垂下来,没有破。他送进嘴里,咬开。皮几乎是自己化开的,虾仁的鲜、荠菜的清、蛋丝的香在舌尖上依次铺开。
赵无离吃了二十年馄饨,从祖父赵铁衣时代吃到父亲赵崇时代,从赵崇时代吃到前任将军时代,然后到自己。
北境军的伙夫包馄饨,皮厚,馅粗,下锅煮出来是面疙瘩裹肉丸子。
白晓妍包的馄饨,皮是透的,馅是嫩的,褶子像花瓣。
她用北境的面粉做出了江南的皮。
“老板娘的手艺与之前的相比,一夜进步了很多。”
白晓妍捂嘴轻笑:“不是变了很多,是变回去了。变到我来北境之前的时候。”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他来不及把目光移开。
两个人的眼睛碰了一下,他先跑了。他的眼睛跑到碗里去,盯着那碗馄饨。
赵无离提到了过去,白晓妍心头一紧,赶紧查系统。
【原主残留意识:静默中。当前活跃度:0。】
白晓妍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没显。
"我以前做饭不好吃。"
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因为我不喜欢北境,可亡夫去世了,我也没钱走了,走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所以就留下来了。我过的没意思,也不想做菜,全是糊弄,因为我心不在。”
赵无离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塞进嘴里。馄饨很烫,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他没吐出来,也没嚼,就那么含着。含了一会儿,咽了。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大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白晓妍没注意,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深情并茂:“以前,大家的心都是散的,那种过完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熬日子。直到赵将军来了,大家都觉得只要将军在,城就在。连小孩都想当将军的兵。“
“但我没有实感。”
夸人要夸的真,那就得起承转合,外加举例子。
“翠姐说她儿子奄奄一息的时候,将军也没放弃她儿子。我就忽然明白了,整个城的命都是连在一起的。”
“将军在为我们续命。”
赵无离看着着她。那一刻,不是眼睛在看,是记忆在看。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是许多个面目模糊的人影。
营里缺了胳膊还教新兵拉弓的老卒,抱着孩子从烧塌的房子里跑出来的女人,城墙底下支着锅给守城兵送热汤的驼背老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走过去,走得慢慢的,静静的,像一条河。
而她站在河岸上,指给他看。
他忽然觉得,她这句话不是夸他。她是在替他看见那些活着的人。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人跟他说续命。说战功,说封赏,说将军威武,说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没有人说过续命。
他低下头把汤也喝了个精光,抬头就看见白晓妍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将军觉得怎么样?”
“还行。”
赵无离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有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膝盖上的布料被蹭皱了,他伸手去抹平,抹不平,就那么皱了。
白晓妍一挑眉:“还行,那不好吃?”
“好吃。”
“好吃就对了,这碗馄饨用的虾仁和荠菜都是江南来的,要贵一点,得八文。”
赵无离给了二十文。
白晓妍把多的还了回去。
“下次吃,下次给。”
珍珠在白晓妍的衣领里若影若现,和小破店的枯槁格格不入。赵无离看了一眼。
好看。她戴什么都好看。
但,那不是颗好珠子。
他虽然守在边关,但回京的时候,见过太多好东西了。那些皇亲国戚们送的金银珠宝,他全换了实打实的钱接济军营了。
其中有一条珍珠项链。
也当掉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有点后悔。
她只是个开店的、爱带首饰又买不起好东西的、死了丈夫的、体面的漂亮姑娘。
她不该卷进来。
胸膛里的酸还没散,从胸口往上漫。
“老板娘。”
“嗯?”
“你烙的饼,我的兵很爱吃。”
“那肯定。你们的军粮就是让他们饿不死,都说难吃。”
“哦?”
“其实,你们军营里吃的麦饼最好做。”
白晓妍看了他一眼,这小将军一看就不懂这些东西。
“麦饼这东西,面好就成了一半。新麦磨的头道面,粉细,筋道,水掺得少,揉出来硬邦邦的,擀开的时候案板都不沾粉。烙的时候火要小,慢慢焙,饼自己就会鼓起来。”
她顿了顿。
“可要是面不好,那就全废了。陈麦发干,没筋,揉的时候往下塌,怎么擀都黏手,烙出来是硬的,咬一口黏一嘴。”
“难吃点也行,能吃饱。但千万不能吃发霉的,发霉的麦子有味道,这个要吃坏的。”
白晓妍想到那个跟她抱怨军粮饼有味道的年轻的兵,顺口也提醒了一句。
“将军要注意点伙房。”
赵无离正端了茶杯要喝水,听见她这几句,碗停在嘴边,整个人忽然静了一瞬。
那感觉就像他在黑井里摸了好久,四壁都是湿的,怎么攀也攀不上去。忽然有人从井口扔下一根绳子,也不喊他,也不拉他,绳子就那么垂在他手边。
那人说,抓着,脚踩那道缝。
白晓妍以为她说军粮饼不好,惹将军不高兴了。
她正想着再怎么补救一下突然冷下来的气氛,赵无离开口了。
“刚才说的话,不要跟别人提。”
“出什么事了?”
“没事。”
行,问了白问。
白晓妍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灶膛里的火封了。
“行,你们当兵的就是事多。”
语气还是数落孩子的那个语气。
赵无离推门而出,视线在墙角停了停。
那只老跟着他的残疾猫不知何时溜到了瓷碗边,正费力地吃肉。
他的目光一顿,略微疑惑地看向白晓妍。
白晓妍:“在碗里放点剩肉,它就自己过来了。”
“来的也不一定就只有猫。”
赵无离留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叮!检测到违禁菜气息。违法行为:以陈粮充新粮,以霉变小麦磨粉制作军饼,冒充新麦饼供应北境军。任务发布:执法“新麦饼”。任务要求:宿主需取得该违禁菜品样本,交由系统判定,并以正品对比执法。任务期限:十日。任务奖励:气运点+300。提示:新手福利。该任务有一定危险,可选跳过。】
白晓妍望着赵无离的背影,百感交集。
怪不得那些当穷当兵的吃她的饼一个个都像饿鬼似的。
陈粮已经挺说不过去了,这霉变小麦换新麦......太过分了吧!
这孩子是遇到事了。
她在心里点开系统面板。
【气运感知 Lv1。目标:赵无离。花费:30气运点。确认?】
确认。
【关键人物:赵无离。气运值:S+ / ???(上限异常)。】
【当前状态:积劳伤形、忧思伤脾,气运轨迹。持续下行。】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了。
上次查还是 SS / ???。当时系统说"持续下行",她以为会慢慢停住。
没有。还在往下走。
莫非和军粮有关?
霉变小麦换新麦。让兵一边拉肚子一边打仗。
她想起那个啃她的饼啃得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士兵。想起翠姐说儿子临死前连一口好饼都没吃上。想起刚才赵无离坐在她面前,把一碗馄饨吃得像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系统。”
【在。】
“这个任务,我做。”
【任务已接受。当前气运值:480。】
她把灶台擦干净。锅洗了。碗摞好。然后重新跪在灶膛前面,把封好的火拨开。火苗从灰底下蹿上来,映在她的眼睛里。
偷粮的人在下头欺上瞒下。
这孩子只顾着冲锋陷阵,家里要着火了。
他想一个人扛。
她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