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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哪个是他 赵无离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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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离从白晓妍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两边的屋檐之间漏下来,窄窄的一线。疙瘩汤在胃里暖着,能缓解一些胃疼,但用处不大。
他没走多远,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猫叫声。
赵无离站住了。月光照不到的墙角里,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那是一只灰黑杂色的小野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左耳缺了一块,伤口已经结了痂。他喂了一阵子了。
今晚,这猫又跟了他一路。
赵无离蹲下来。猫没有跑。它的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一动不动。它不动,赵无离也不动。猫怕冷,北境的冬天猫活不下去,野狗倒是多,城墙根底下到处是狗粪。这只受伤的猫现在活着,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摊开油纸包,把没吃完的饼掰成小碎块,挑了有肉的放到青石板路上。猫走过来,低下头闻了闻,没有吃,又抬起头看着他。
赵无离把手伸过去,把饼放在手心里。猫没躲,把鼻子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指尖,叼走了他手上的碎块。
赵无离就这么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与其说他在喂猫,不如说他在观察。他观察它咬碎肉饼时牙齿的角度,它吞咽时喉咙的起伏,它那只跛了的左后腿在重心移动时如何变换。它的左后腿是被什么撕裂的,撕裂它的东西比它大很多。它活下来了,学会了用三条半腿走路。
他观察它,像观察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伤兵。伤兵不需要怜悯。伤兵需要知道自己的腿还能怎么用。
白晓妍是因为听到猫叫声,拐到巷子转角处看到了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面前蹲着一只灰猫。
猫被她的脚步声吓到,一瘸一拐地跑了。赵无离转过头。
白晓妍看了眼他手上眼熟的油纸包:“猫咪喜欢吃我的饼吗?”
“还行。”
她勾起嘴角。这小将军果然和他副将说的一样,嘴笨,翻来覆去就个“还行”。她走过去,看着地上剩下的饼皮:“猫咪吃荤的,有肉的吃。没肉的就不吃。将军你把它喂娇气了,都挑食了。”
赵无离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站起来。
“下次将军的饼,我多放点肉。将军要喂猫的。”
赵无离点点头,依旧没说话,转身要走。
“将军。”白晓妍叫住他。
他停了。
“你刚才站在巷口看了多久?”她问的不是猫,“今天下午宋大山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我后来算了一下时间。你来买饼的时候,他还没走。”
赵无离没有说话。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不是碰巧来的。”白晓妍往前走了一步,月光铺在她脚下,“你是等着他来的。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会来?”
沉默。巷子里只有风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推你下楼梯那天,我在附近的城墙上。”
白晓妍愣住了。
“我看到你被抬回店里。”他说,“我让人查了是谁干的。查到宋大山。他走之前放了话,三天后来拿地契。”
“所以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所以你在我店门口安排了人?三天前就开始?”
他没有否认。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第一天卖饼,门口来的那个收保护费的泼皮,她正打算拿擀面杖出去应付,再抬头人就不见了。她当时以为是街坊帮的忙。
还有第二天,来闹事的两个地痞,走到巷子口忽然掉头走了。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
“还有红糖,你看到我受伤,所以给我送了红糖。”
他抿着唇。
“巷子口的石板路,新垫的石板,也是你安排的人修的。”
那块石板,她总要绊几脚,记得特别清。
他还是没说话。
白晓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这三天揉了上百个面团、烙了上百张饼。她以为是自己撑过来的。她确实是。但巷子暗处一直有人在看着。
不是监视,是守着。
“那个人呢?”她问。
赵无离偏了一下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巷子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短打,眼睛很大,正是那天在店门口暗中帮过忙的年轻士兵。
他站在两步之外,对白晓妍抱了抱拳。
“属下王大虎,奉命保护白姑娘。”
白晓妍看看士兵,又看了看赵无离。
赵无离没有看她。他在看那只猫消失的方向,但猫早跑了,墙角空空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他说,“你没被人打扰就够了。”
白晓妍沉默了一会儿,道了声谢。
赵无离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王大虎也消失在巷子深处。
像石头沉进井水里,却连个回音都没有。
白晓妍转身向十里香走去,今天一整天,原主的感觉都没有出现过,她松了口气。
临到门槛处,白晓妍忽然想起赵无离从巷子口走来的样子。
“饼,还有么?”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这人,话说出来都是短的,短的像刀鞘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就完了。
可他把话说完了之后做的事,是长的。
长到她过了整整三天才知道。
将军,明明很高大,但她总觉得像是看到了李三狗那般大的孩子。
自己没吃的也要分给猫,做了好事也不知道说。
白晓妍只知道将军二十岁在喂猫。
只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将军真善呐~
她想。
却不知道赵无离十二岁就会杀狼了。
李三狗这般寻常的、有爱心的、嘴笨的好孩子,又怎能和他同日而语。
那年冬天,野骨岭北麓的狼群咬死了牧民的二十三只羊,血把雪地染成一片一片的褐红色。
狼群没有吃羊,只是单纯地把它们都咬死了。
所以,他就潜伏在狼窝边一天一夜,瞅准时机,把六只狼一窝端了。
那条头狼的颅骨有很多撕裂伤,是人为的。
它睁着眼睛,死透了。
它在看什么呢?
或许是那只被他射///穿///的,怀/孕/的,母/狼?
他的袍子下摆被狼血溅湿了,冻成硬片。他怀疑皂角能不能洗干净,想着自己回家免不了又要被爹一顿罚。
没再看狼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