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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开始 第三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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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亮得格外早。
白晓妍第一个起来的,比三狗还早。
她把灶火烧旺,把昨天发好的面团拿出来,开始烙今天的饼。动作轻,不快,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才能安心的事。
翠姐来的时候,她已经烙了二十张。
“今天怎么这么早?”翠姐一边揉面一边问。
“睡不着。”白晓妍把饼翻了个面,“翠姐,今天上午你帮我看着店。我可能有点事要处理。”
翠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但她把包子包得格外用力。
巳时三刻。
门没被踹开。
宋大山是从门外走进来的,昂着头,背着手,带着三个人。
前面是昨天那个疤脸和矮胖。后面多了一个。很高,很瘦,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没拔出来,但刀柄露在外面。白晓妍认出来,这高个子就是昨天在她店外盯梢的。
宋大山本人比白晓妍想的要矮。记忆里那个一脚踹断原主肩膀的恶霸,在她的想象中应该有八尺高。实际上他只是比矮胖高一点,脸上有麻子,嘴唇很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绸袍。旧的,边角磨破了,但确实是绸的。他把钱花在穿上了。
“白寡妇。”他扫了一眼店里,“几天不见,生意不错啊。”
翠姐下意识地往白晓妍身边靠了一步。三狗躲到了灶台后面。排队的客人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缩在门口不敢动。
白晓妍没有放下手里的锅铲。她把饼翻了个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大山。”她叫他的名字,不带称呼。不是“宋爷”,不是“大伯”。
宋大山的眼角抽了一下。
“地契。拿来。”
“不给。”
宋大山脸上的麻子随着他的笑容拧在一起。他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锅里正在烙的饼。饼皮已经金黄酥脆了,滋滋冒着油。
“你以前做饭没这么好。”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从楼梯上摔下去摔开窍了?”
“对。”白晓妍把饼铲出来放在案板上,“你要不要尝一块?可能比军粮好吃。”
宋大山的笑容没了。
他当然知道“军粮”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城里都在传,城西十里香的老板娘给赵将军的兵烙饼。
“你以为赵将军能保你一辈子?”他压低声音,只有白晓妍能听见,“他一天打仗,两天打仗。哪天他不在了,这雁回城就是我的地盘。”
白晓妍把锅铲放下。
“你说得对。”她说,“赵将军不能保我一辈子。”
宋大山正要开口,她接着说了。
“所以我自己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灶台边上那把剔骨刀。
宋大山看到了。他笑了,笑出了声:“你要跟我动刀?”
他往前逼了一步。那个高瘦刀客也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疤脸和矮胖堵住了门口。
翠姐把手里的擀面杖握紧了。三狗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色惨白。
白晓妍没退。她站的地方是灶台和案板之间的缝隙。很窄,只能站一个人。
她站在这里,这个满目疮痍的厨房就是她的城墙。
“宋大山。”她说,“你知道推人下楼梯会犯什么事吗?”
宋大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杀人。你知道雁回城的杀人犯怎么判吗?”
宋大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我告诉你。砍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认识谁。雁回城的军法管城里的事,军法对杀人,不问身份。”
她没说赵无离的名字。她不打算用他的名字。
那个孩子,背负的够多了,她不用他背。
“你要叫赵将军来抓我?”宋大山笑了,但笑得没刚才那么硬了,“你一个寡妇,谁给你作证?”
“不用作证。”白晓妍说,“雁回城只认一件事。”
她把手从剔骨刀上拿开,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地契,拍在灶台上。
“这张纸上写的是白晓妍。我是白晓妍。你是宋大山。这家店是我的。你想抢?你试试。”
宋大山盯着灶台上那张地契。他身后的刀客已经拔出了半截刀。翠姐的擀面杖攥出了声响。
然后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是咳嗽多响。是咳嗽的人。
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件黑色的粗布袍子,腰间配雁翎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一张饼。
他看了宋大山一眼,就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考虑要不要踢开。
宋大山认识这张脸。
雁回城没有人不认识,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
高瘦的刀客已经不动了,手从刀柄上悄悄移开了。矮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到了墙上。疤脸的脸色白得像他嚼的苦艾根。
“赵……”宋大山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
赵无离没有理他。他走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很轻,跟豹子猎食前一样,没有声音。走过宋大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很低,“哪天我不在了——”
他没说完。但他也没走。
宋大山的腿抖了。真的在抖。白晓妍能看到他的膝盖在粗布裤子下面发颤。
“将军,”宋大山的声音变了调,“我……我就是来……来串亲戚的。她是我弟媳,我是她大伯。亲戚之间的事......”
“弟媳?”赵无离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几年?”
宋大山的嘴唇在哆嗦,他还真忘了多久了。
“五年?”
“五年。你打过她几次?”
宋大山的嘴张着,合不上。他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是很多次。假话他不确定赵无离已经知道了多少。
赵无离没等他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宋大山,落在白晓妍身上。
白晓妍围着围裙,手里捏着锅铲,灶台上摊着地契。没哭,没抖,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她就站在那里,像十里香烟囱里飘出的那缕烟,风很大,但她不灭。
“饼。”他说。
白晓妍愣了半秒,然后拿起灶台上刚烙好的饼,切成小块,放进碗里递过去。
赵无离接过来,站在灶台边,当着宋大山的面吃了一块。嚼了、咽了。
“还行。”
然后他转头看宋大山。
“你还有什么事。”
不是问句。是逐客令。
宋大山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身后的三个人已经开始往外挪了。
“走。”他说。声音不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四个人从门口消失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疤脸甚至忘了嚼他的苦艾根。
店里安静了。翠姐还握着擀面杖,三狗从灶台后面探出整个头,门外的客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白晓妍看着赵无离。他还在吃饼,不紧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将军,”她说,“你怎么来了?”
赵无离咽下最后一口饼,把碗放下。
“买饼。”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了。没有回头。
白晓妍走到灶台前,从那碗冰糖里拿出那一小块,还是昨晚周祥送来的那块。
她把它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布袋里,塞进他手里。
“红糖温中散寒,对胃好。”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胃好得很,你吃,泡水。”
赵无离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袋。然后他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很亮,但什么情绪都藏得很深。
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翠姐呼出一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白老板娘......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站了多久?”
白晓妍摇摇头。她不知道。但她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地契。
还在。这家店还在。她还在。
“翠姐。”
“诶?”
“你把擀面杖放下来吧。要包包子的。”
翠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擀面杖,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晓妍把地契重新折好,揣回怀里。然后拿起了锅铲。
门外的队伍又开始排了。有人在吵“刚才那个真的是赵将军?”,有人在喊“老板娘我饿了”,有人在小声说“宋大山以后还敢来吗”。
白晓妍没有回答。她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饼皮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翘起来,像在笑。
三狗从灶台后面蹭过来,大眼睛盯着外面巷子消失的方向:“姐姐,那个坏蛋还会来吗?”
“不会了。”白晓妍说,然后又想了想,“如果他来的话,就让他再尝一块饼。”
三狗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这次的饼,盐放得刚好。”
*
傍晚。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翠姐回去了。三狗睡着了。
白晓妍把灶台擦干净,把剩下的面袋扎紧,把咸肉腌好。
有人敲门。
不像客人,客人不会这么晚来。不像翠姐,翠姐会用喊的。不像宋大山——宋大山再也不会敲门了。
她走过去,把门拉了一条缝。
月光照着他。黑色粗布袍子,腰间没有配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尾至太阳穴横亘了一道旧疤。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深。
刚才在店里人多没仔细看。他长得不像武将,像画本子里被诅咒的某个少年王侯,浑身上下都在说“别离我太近,我会死得很早”。
但他站在她的门口,影子拖得很长,像一只走丢了的狼不知道该怎么问路。
“将军?”白晓妍把门拉开,“饼已经没了,今天的都——”
“不吃饼。”他的声音比白天更哑,像喉咙里灌了一天的风,“我来还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红糖没了,他来还布袋。
白晓妍愣了一下,差点没憋住笑:“将军,这不用还。我有的是——”
“红糖。”他的语气像在汇报军情,“我喝了,胃不疼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接起。
他也张了张嘴,似乎在想什么。
“所以,”他说,“还想吃点别的。”
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清透,没有城墙上那种狠戾,没有刚才面对宋大山那种压迫,眼神很安静,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睛里。
白晓妍被他绕了一圈,懂了,把门完全拉开:“将军,您进来坐吧。外面冷。”
赵无离垂眸看了她一眼。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光映在她身上,就像白天从城墙上看到的远处山峦的轮廓。
他点了点头,走进来。靴子很轻,连呼吸都藏起来了。
白晓妍走到灶台前:“我这儿还有点羊肉、猪肉、白菜。面粉有点不够,但下一碗面还是可以的。”
她一边翻食材一边说,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走。
她停下了,抬起头看他。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琥珀色的,在灶火的映照下像两块还没凝固的蜜。
等半天,将军不说话,她又跟了句。
“你想吃什么?”
“疙瘩汤。”他说,“我娘以前常做。”
他说“我娘”的时候,眼中的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就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有一条鱼用鳍划过。
【触发隐藏任务:将军的愿望。为关键人物做一碗疙瘩汤,还原他记忆中的味道。奖励:气运点+100。失败惩罚:无。系统提示:这不是执法任务。这是一个孩子多年的执念。】
白晓妍在心里问系统:多年是多少年。
【八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二岁。十二岁离家参军。十二岁就没有人给他做疙瘩汤了。她没说话,转身走到灶台前。
面粉还有一点。白菜还有半颗。盐还有。够了。她把面粉倒进碗里,加了一点水,用筷子搅。水不能多,多了就成面糊;也不能少,少了搅不开。
前世做疙瘩汤是在高级厨房里,用高汤、海鲜、最好的食材。
现在她站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灶台前,给一个少年将军做疙瘩汤,最简单最寒酸的版本。
她搅得很慢。让每一颗疙瘩都均匀圆润。前世十年的手感,让它们像一颗颗小珍珠。
水烧开。白菜切丝放进去。疙瘩下进去用筷子拨散。小火煮一会儿。
她拿起盐罐子,然后停住了。
他可能不爱吃太咸,而且,北境的白菜,长在盐碱地里,自己就带着咸味。
她决定先不放盐。
白晓妍站在灶台前面,后脑勺对着他。
他一直看,但又不是那种直愣愣地看,直愣愣是死的。
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上,他的眼神也像火苗,会跳,踩着风火轮,飞到她身上。
白晓妍转过身去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涌上来,他的眼睛在热汽后头眨了一下,然后那两点琥珀色的光又从蒸汽里浮出来了,比刚才更亮。
她盛好疙瘩汤,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已经垂下了眼睛。
汤是清的,白菜丝浮在上面,疙瘩沉在碗底,大小均匀,圆润饱满。
赵无离看着那碗疙瘩汤,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第二颗。第三颗。他吃得很慢,每一颗都嚼很久。
吃完了疙瘩,他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
白晓妍等他说话。
“你是南方人。”
她愣了一下,拽了拽围裙:“将军吃出来了?”
赵无离摇摇头,指了指灶台上调料的位置:“南方人放盐捞盐罐子的时候手会翻腕。”他又指了指案板,“切白菜不是切丝,是切片折起来再切丝。江南厨艺讲究成型,不在乎粗细。”
白晓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案板。
他在她背后坐了这么久,竟是把这些都看了?
不愧是将军。吓人吓人!
“但这碗疙瘩汤,”他说,“没放盐。”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一瞬间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北境的白菜,长在盐碱地里。”他轻声道,“我娘做疙瘩汤从来不放盐。”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好久没喝到了。”
白晓妍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是因为手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将军,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她问,“平常不是都让周副将跑腿吗?”
赵无离沉默了一会儿,把勺子放进碗里。月光从窗外移了一寸,照在他侧脸上,那道旧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帮了人,总得亲眼看看。”他说,“她做的好吃不好吃。”
“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一个还没被填满的洞。
“还行。”
他说完把碗端起来喝干净,搁在案板上。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角。不多不少,正好七个。疙瘩汤的价。
白晓妍低头看着那些铜钱,忽然弯下腰笑起来:“将军,你连疙瘩汤都要付钱?”
他没笑。他走到门口,侧过头。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只看到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吃。”
门开了。风灌进来。他走了。
白晓妍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
因为好吃?那干嘛付钱?
不管了,小屁孩说话,当他放屁。
白晓妍把灯吹灭了。
灶膛里的余火还在闪,像一只睁着眼睛不肯睡的小兽。
门板上宋大山那帮打手的脚印已经被她擦干净了。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买饼。后天。大后天。
这家店她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不是因为这身体的前主人死在了这里。而是因为,她是白晓妍,她过去不靠别人,现在也不靠。
她得有个必须在这里活下去的理由。
灶火闪了一下,灭了。窗外,月亮正圆。
明天是第四天。
保住了店后的第一天。
她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