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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莞莞类卿竟是我自己   伊恩的 ...

  •   伊恩的动作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缓慢,佘青的脚从鞋子中露出来的时候,伊恩的目光在那双脚上停留了比在任何地方都更长的时间。
      无法忽视的注视让佘青抿了抿嘴,伊恩托着他脚腕的手被佘青踹开了,伊恩的手又追了上来。他的手就已经沿着佘青小腿的方向、沿着那些因为湿透而贴在他皮肤上的裤腿的布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他的手、让他的手不需要思考就知道佘青的脚踝会在什么位置、会在多大的深度、会以什么样的角度被他握住一样地、准确地、不偏不倚地、在佘青的脚还没有落地之前、在佘青的脚还在空中划出那道小弧线的过程中,再次握住了他的脚踝。
      伊恩的手掌从佘青的脚踝上方覆盖下来,五根手指在佘青的脚踝两侧合拢,掌根抵住了佘青脚踝下方那块突出的骨骼,用一种不会让他疼痛的力度,把佘青的脚固定在了石头上。
      佘青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寒冷中自动地蜷缩起来以保存热量一样地、把他的膝盖收拢到了胸前,把他的手臂环抱在了膝盖的外侧,把他的下巴搁在了膝盖骨上方那个刚好可以容纳他的下巴的凹陷处。他的头发在那个姿势中从他的脸侧垂落下来,像一道灰色的、半透明的、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帘幕,把他的脸和他的膝盖之间的空隙填满了,让伊恩在看他眼睛的时候,需要穿过那些发丝的缝隙,那些缝隙太窄了,窄到伊恩每一次看他的时候都只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或者半个瞳孔、或者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阴影。
      一双凤眼照在伊恩脸上,将他的一切无所遁形。那双眼睛,它是细长的,从内眼角到外眼角的距离比一般人的眼睛更长,眼尾向上微微地、几乎是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在佘青看着伊恩的时候,他的蓝色眼睛里的紧张,他的嘴唇上的干裂,暴露无遗。
      “我生在佛罗伦萨。”
      伊恩的声音在那段寂静中从很低的位置、从他的喉咙底部、从他不需要用声带也能发声的、某种更接近胸腔共鸣的地方,浮了上来。
      他的蓝色眼睛在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从佘青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他手中的佘青的脚踝上,移到了佘青脚踝上那些被他的手掌覆盖的、他正在用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按压的小腿。
      他不敢看佘青的眼睛,是因为他知道佘青在他讲这些故事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反应,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安静地、沉默地、不咸不淡地、用那双凤眼照着他,让他在那道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地、无处可藏地、不得不面对一个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他对佘青说的那些故事,佘青不在意。
      “但是我对他的记忆已经模糊到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了。”
      伊恩的手在佘青的脚踝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被时间的水浸泡了太久的、颜色已经褪到变得更薄、更脆、一碰就碎的画面,他竟然已经无法聚焦了。
      他在佛罗伦萨时的自己——年轻的,骄傲的,会在夕阳中走到老桥上,把自己的影子投在阿诺河上,看着那些被他的影子搅碎的金色的光斑在水面上缓慢地重新聚拢、重新成形、重新变成他刚来时看到的那个样子。
      “算起来我在华夏呆的时间最长,我在很多地方逃亡过,最后停在了这里,因为这里有我留恋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佘青脚踝内侧那根从脚后跟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的、细长的、在足部活动时会像琴弦一样绷紧的肌腱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弹奏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只有他的手指知道谱子的乐器一样地按着。
      只是需要他的手指和佘青的脚踝之间有一个持续的、不间断的、可以让他感觉到佘青的体温、佘青的脉搏、佘青的存在、佘青不会在他讲故事的时候突然消失的证明。
      “那时候我中了十六枪,没死,被冲到了珠江里,我想着死在这里,也挺好的,风景优美,温度适宜,我会生长得很好吧。”
      伊恩说到死亡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地、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从中间向两侧拉了一下。
      他在想象自己如果死在珠江里、如果他没有被冲到珠江下游的城市中心、如果没有被帝国的人发现、如果没有被重新召回、如果没有经历后来的那些处决和背叛和逃亡和等待、如果他的身体在珠江的河床上慢慢地被泥沙覆盖、被水草缠绕、被微生物分解、被鱼类啃食、变成珠江的一部分、变成那些在晨光中泛着翡翠绿的光泽的江水的一部分——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是安宁的,是美好的,是他偶尔在被处决、在被追杀、在被帝国悬赏的那个“伊恩·奥古斯特”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会偷偷地、像是一个孩子在睡前偷偷地吃一颗藏在枕头下面的糖一样地、拿出来舔一下的想象。
      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他太累了。从佛罗伦萨到华夏到战场到佘青面前,他走了太远的路,受了太多的伤,流了太多的血,等了太久太久。
      他想过在珠江里停下来,想过把自己交给这条河,想过在这条河底长成一株水草、一朵花、一棵不需要名字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但在每年春天都会开出白色小花的植物。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在他被冲到珠江下游的城市中心、在被帝国的人从水中捞出来的时候,他还有呼吸,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蓝色眼睛在那些白色的灯光中还能看到天花板上的灯管在空气中缓慢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漂浮一样地晃动的轨迹。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停下来了。
      “可惜,珠江连接着城市中心,我重新被召回,这一次没有新的任务,等来的是对我的处决,不过我就是命硬,杀不掉的怪物,也因为那次,有一个人排在我前面……”
      伊恩的声音地顿了一下。他在说“有一个人排在我前面”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人的脸,和他此刻正在看的、被他的拇指按压着脚踝的、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嘴唇上还有裂口的、用那双凤眼照着他的佘青的脸,在某一瞬间、在某个角度、在某种光线中,重叠了一下。只是重叠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然后那个人的脸就从佘青的脸上分开了,分成了两张相同又不同的,让他每次看到都会心里一紧的脸。
      “他的名字是青云,他是新世界的创始人,也是新世界的枢纽,第一位向导。”
      他的蓝色眼睛在那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从佘青的脚踝上移开了,移到了佘青的脸上,移到了佘青那双凤眼上,移到了那双凤眼后面的、更深处的、他从未到达过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到达的、佘青的内心最深处的位置。
      他在等佘青的反应,他在等佘青的瞳孔在那个名字的刺激下产生的那一瞬的收缩,因为情绪剧烈震动的收缩,他在等那个收缩告诉他:佘青知道这个名字,再一次选择他,会告诉他,在他缺席的岁月里、在实验室的那些年、在佘青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佘青的时候、在某一个他错过了时间点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佘青的眼睛变深了,荡漾出的红让他显得死板的脸变的生动,皮肤上的痒系数褪去,他张开嘴,呼了口气。
      他的动作被伊恩看在眼里,让他有了一点点希望,随即他的下巴尖就被伊恩撩拨了一下,惹来佘青微微眯了一下。他那根长而翘的、在眯眼的动作中会和他的下眼睑的睫毛重叠、形成一道更浓密的影子,可是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恶意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懒惰的猫。
      他只是在那里,在伊恩的触碰下、在伊恩的目光中、在伊恩说出了那个名字之后的寂静里,像一只被摸了下巴的猫一样,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在那个眯眼的动作中,应该会在他身后的石头上,缓慢地、懒洋洋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表面轻轻地画了一个不规则的、从大到小的、越来越慢的、最后停在原地的圈。
      抬了抬尾巴就是回应了。
      伊恩看着佘青眯起的眼睛,佘青回应了。不是用语言,不是用精神力,不是用任何他可以记录、可以分析、可以反复回放的媒介,而是用一只猫在被摸了下巴之后懒得睁眼、懒得动、只是抬了抬尾巴表示收到了、你可以继续、如果你不继续我也不会主动要求的那种让你想把它抱起来、想把它贴在脸上、想把它放在膝盖上然后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它在阳光下慢慢地把眼睛闭上、把身体蜷缩起来、把尾巴盖在鼻子上的那种回应的方式。
      你叫了我的名字,我听到了。你在等我的回答,我知道。
      伊恩的心被带的发痒。在他胸腔正中间、在胸骨后面的那个位置,在他每次看到佘青、每次听到佘青的声音、每次想到佘青的时候都会产生某种物理感受的位置,一种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长、在那里发芽、在那里用最柔软的、最嫩的、刚破土而出的叶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在他的心壁内侧划过的痒。
      他低下头,拆下来佘青环住自己的手臂。伊恩的手指在佘青的手臂上从肘关节开始,沿着小臂内侧那条最细嫩的、皮肤最薄的、在靠近手腕的位置可以看到青色的、像是一条小河一样的血管,用手指可以摸到但用眼睛不一定看得到的岛屿。
      伊恩的指尖在那些结痂的边缘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碰它们,而是因为他在用他的触觉神经末梢——那些比他的视觉神经更古老、更原始、更直接地连接着他的情绪中枢的、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就已经发育完成、在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开始工作的神经末梢——去感受那些结痂的质地、厚度、温度、和下面的新生的、粉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之间那不到一毫米的、在伊恩的指腹下可以被清晰地感知到的、像是一条极细极细的、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缝隙。
      捧着上面发红的纹路。佘青手臂上的那些红线不是从他进入珠江边之后才出现的,而是在他刚进入珠江边的时候就出现了,在他第一次接触到这里的空气、第一次呼吸到这里的风、第一次感觉到皮肤上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时就已经出现了。
      透明的水滴顺着俩人的手掌往下坠。但那一刻的画面在伊恩的眼中被放慢了,慢到那滴水滴从他的手边缘到它落在佘青手臂上的那段不到零点一秒的坠落过程,被拉伸成了一段长达数秒的、每一帧都清晰的、在水滴的表面可以看到两个人的脸和珠江的水面和晨光的倒影的慢动作。在坠落的过程中倒映了他们两个人的脸、在落到佘青手臂上的时候会碎裂成更小的、更细的、会沿着那些红线的纹路向不同的方向扩散、会在佘青的皮肤上画出更多他看不懂的图案的透明的水滴。
      佘青动了动唇。他没有意识到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个动作的动作。
      他知道了。那个名字他听到了,在很久以前,在那个他还不知道“新世界帝国”是什么的、在那个他还不知道伊恩?奥古斯特是谁的、在那个他还没有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在那个他还没有名字,随时都会被销毁的,最低级的、不值得培养的、被认定为可以分解舍弃的向导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那个名字。
      青云,锁困住他多年的实验室就叫做——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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