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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不要跳啊水可凉了   可是他 ...

  •   可是他不能,他已经不在实验室了,他破溃的身体快要从他的喉咙里长出来的时候,他需要用牙齿把它咬住、咬断、咬碎、咬成他吞得下去的尺寸,然后咽下去,让它回到它来的地方,让它在他的胃液中被消化、被分解、被转换成某种他可以承受的、不会让他想要张嘴咬东西的形式。
      :佘青肯定知道了。
      伊恩看着佘青的背影,在他眼前晃动的发丝,看着那些在他后颈上从衣领中露出的一小截皮肤,看着那些在他耳朵后面若隐若现的、从脖颈向上蔓延的红线的末梢。
      为什么佘青突然带着茉莉不告而别,他要的不是绿洲和水源。伊恩看着珠江的水面,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泛起的、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一样的波纹,看着那些波纹在水面上扩散、相遇、干涉、消失、新的波纹再从原来的位置产生的过程。
      他要的不是这些,不是可以让他休息的、可以让他补充水分的地方。佘青不要绿洲,不要水源,不要在荒漠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的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因为佘青在来找他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停下来。
      佘青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是伊恩,不是因为他是S级哨兵,不是因为他是从鬼门关把他救回来的人。佘青来找他,是因为他要经过珠江,因为珠江在他的路线图上,因为珠江是他指向东方的那个食指在划过地图时必然经过的一个点。佘青要的是那个虚有其表的地方,是那个他必须去的新世界。
      那么,他对于自己,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好奇吗?甚至一点质疑和气恼都没有。佘青从没有问过他。从他们相遇的第一天起,到伊恩跪在他面前流泪,到打开了自己的精神海,给他看他丢失的曾经,佘青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一个关于他们怎么认识,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问题。
      伊恩有着一肚子的曾经的花前月下要告诉他。在佛罗伦萨的老桥上,夕阳把阿诺河染成了金色,他那时候还年轻,还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还在以为自己是不会死的、不会输的年纪,他在那座桥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
      “你的眼睛总是晴天。”
      可是佛罗伦萨总是下雨,阴沉湿润的气候,紧裹着他的身体和胸膛,他喘不上气,想起了这句话,他一路向东,在华夏的某个小镇上,下着雨,他躲在一个屋檐下,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他的衣服湿透了,他的伤口在流血,他想他可能要死在这里了,然后有人在他的面前停下来,把一把黑色的伞递给他。
      “还好,又遇见你,今天的天气也没那么糟糕了。”
      在珠江边,他中了十六枪,从上游被冲下来,水是红色的,不是珠江的水是红色的,是他自己的血把水染红了,他想死在这里也挺好的,风景优美,温度适宜,他会生长得很好吧。
      他有一肚子的故事要告诉佘青,他想让佘青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一个有过去的、有伤口的、有故事的、不是在佘青出现的那一刻才开始存在的人。他想让佘青知道,在佘青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在场的时候,在那些佘青不曾参与也不曾知晓的岁月里,他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可是他的所有的迫切,对方都尽收眼底,却没有给出任何的态度和回应,他像被一团雾蒙住了他的双眼,眼前的人变的模糊,他有些迷茫和彷徨。
      可是透过那团雾,这好像才是佘青本身,灰色的、安静的,在你以为你要看清他的时候,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他在你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的、在你伸出手去触碰的时候,发现你的手指穿过了他,而他在你手指穿过的那一瞬间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的、你永远抓不到、永远看不清、永远无法确定他到底是雾还是雾后面有什么东西的佘青。
      看不清,摸不着,他看着这么近的青年,却感觉隔着遥远的距离似的。
      佘青在一个他找不到的、他到达不了的、他即使用尽所有的能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S级哨兵的特权也无法进入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名字,没有地图,没有入口,没有出口。佘青一个人在里面,灰色的,安静的,不咸不淡的,不需要任何人陪的。
      然后他看见面前的青年一头栽进了珠江河里。佘青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力,他的膝盖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弯曲了,他的重心在没有任何过渡的情况下从双脚之间移到了身体的前方,他的上半身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向前倾倒,他的头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朝着珠江的水面,落了下去。他跌倒了,倒在了珠江里。
      伊恩飞扑过去,在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佘青跌倒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知道了佘青需要他,他的脚在珠江边的石头上蹬了一下,那块被水汽浸润了太多年、表面长满了滑腻青苔的石头,在他的蹬踏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的声响,他的身体在那声裂响中腾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从岸边到水面的、不规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的弧线。
      伊恩的手在入水的瞬间就触到了佘青的手腕。他的手已经穿过了水面,穿过了那些被他的入水激起的水花和气泡,握住了佘青的手腕。他的手指在握住佘青手腕的瞬间收紧了,五指在佘青那根细得几乎可以用一只手环握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指痕。不是他故意用力,是他怕松手。他怕如果他不用力握紧、如果他给佘青的手腕留出哪怕一毫米的可以滑动的空间,佘青就会从他的手中滑走。
      就会像上一次一样、在他没有握住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消失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直接借着水的浮力和他自己的冲力,把佘青的身体从水中整个地翻了过来,让佘青的腹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佘青的头和手臂在他的背后垂落,让佘青的腿在他的胸前悬空。佘青的身体在他肩膀上像一个被水浸透了的、湿漉漉的、比平时重了至少一倍的、灰色的、安静到让人不安的包裹。他的手指在伊恩的肩膀上蜷缩着。
      佘青只是想用河水洗洗胳膊,珠江的水比他想得更凉,他的手指在水下张开了,让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让那些在荒漠中数日的奔波后在他的指缝间积累的、他平时不会注意到的、只有在被水冲刷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的细沙,被水流一粒一粒地带走。
      伊恩的突然动作把佘青从头到脚浇透了,佘青双手被抓,还没法立刻控制稳定。他没有把佘青放回岸边,没有把佘青放在石头上,没有把佘青放在任何他可以自己站起来、自己站稳、自己走开的地方。他把佘青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右手从佘青的腰侧穿过,手掌在佘青的大腿下方托住了他,他的左手从佘青的膝盖后方穿过,手指在佘青的腘窝处轻轻扣住。佘青的双手,因为伊恩在他的大腿下方托举他的动作而失去了支撑点,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手一样地,用他的小腿夹住了伊恩的肩膀。
      看着俩人的惨样,佘青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肩膀和胸部和手臂上那些在长期的战斗中练就的、即使穿着湿透的衣服也无法被完全掩盖的肌肉轮廓。不过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让他在伊恩肩膀上坐着的时候,伊恩可以透过那层薄薄的、湿透的布料,看到他锁骨下方那块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青白色的、薄得可以看到下方肌肉纤维走向的皮肤。
      他的脸上有水,不是从珠江里溅到的,而是伊恩在把他扛起来的时候、在伊恩从水中站起来的时候、在伊恩的肩膀和他的身体之间挤压出的那些水滴中,有一滴恰好落在了他的鼻尖上,那滴水珠在他的鼻尖上停留了比在其他任何位置都更久的时间,久到他的视线在那滴水珠上聚焦、失焦、再聚焦,久到他的眼睛在那滴水珠的折射中看到了一个倒立的、变形的、像是哈哈镜中的伊恩的脸。
      佘青笑了,清脆的、干净的、像一个孩子。
      “你要做什么?”
      佘青的声音从那声笑之后的余韵中浮上来的时候,还带着那声笑的尾巴。像是在问问题但不需要答案的、只是想知道伊恩在想什么的、带着一点好奇的、不带有任何防御性的、终于没有再把自己藏起来的柔软。
      “我还要问你呢,这水你也跳……”
      伊恩刚要嚷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大、更急、更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子弹终于被推上了膛、在击发的瞬间产生了比平时更大的后坐力。他的“嚷嚷”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在他被吓到之后、在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时候、在确认了佘青没事、佘青只是在洗胳膊、佘青没有要离开他的时候,那些被恐惧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从他的喉咙里、从他的嘴巴里、从他的蓝色眼睛里,以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不需要组织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决堤了一样的速度,冲了出来。
      “这水,也不深哈……”
      伊恩的声音在那句话的末尾突然降了下来,从“嚷嚷”的音量降到了接近自言自语的、像是他在和自己说话、只是不小心被佘青听到了的音量。
      他的脚在珠江的河床上踩了一下,他扬起来脑袋,眼睛望着佘青罕见的笑颜时,感到他身体里的血液流速突然加快了,快到他的心脏来不及把那些血液泵到全身,红艳的晕染了他的皮肤,无处躲藏。
      “佘青,你是不是能够看穿我?”
      伊恩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是在问佘青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问佘青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把他带到珠江边?在那些他以为佘青昏迷不醒其实佘青什么都知道的时刻、他在佘青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露出了?还是他在问佘青知不知道他爱他?知不知道他从第一次见到佘青的那张脸,他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人是他等了半辈子的那个人,知道他在佛罗伦萨的老桥上站了那么久、在华夏的小镇上淋了那么久的雨、在珠江里流了那么多的血,都是为了让他能够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在珠江的晨光中、在水流没到他腰的位置,扛着佘青,问出这个问题。
      佘青动了动手,不是回答伊恩的问题,不是做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回应”的动作。是在伊恩的肩膀上坐久了,在那种悬空的、不稳定的、需要他用小腿夹住伊恩的肩膀来维持平衡的姿势中,他的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开始发麻了,他需要活动一下手指来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他的手指在伊恩的肩膀上蜷缩、伸展、蜷缩、伸展,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尝试展开翅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翅膀还在、没有被折断、还可以飞,只是在等一个正确的风、一个正确的方向、一个正确的时刻。
      他的手指在蜷缩和伸展的过程中,指尖触到了伊恩颈部侧面那块皮肤,那片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他的脸更深的、因为长期暴露在阳光下而微微泛红的、在伊恩剃掉头发之后变得更明显了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的、覆盖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的皮肤。那片皮肤的温度比伊恩其他任何位置的皮肤都高,不是因为那里的血管更密集,而是因为佘青的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伊恩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地涌向了那个位置,涌向了那个被佘青的指尖触碰过的、不到一平方厘米的、在佘青的指尖离开后还会持续发热很久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被点燃了的小小的区域。
      伊恩把他放到石头上坐着,把佘青湿透了的鞋脱下来,就算他根本没有得到答案,他还是身体力行,先在向导面前心甘情愿的弯下来高挺的身体,露出脆弱的脖颈,那是任何人类通用的致命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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