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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你初恋杀的你   东方的 ...

  •   东方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了更多的、更亮的、像是有什么人在那个方向点了一盏很大很大的灯的光。那些光落在佘青灰色的、长过了肩膀的、还湿漉漉地贴在他脸侧和耳后的头发上,让那些发丝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他的每一根发丝上都描了一道金边的光泽。
      伊恩看着佘青的侧脸,喉头干涩发紧,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好像下一秒就要扑出来,狠狠砸在这个向导身上,可是,他并不稀罕拥有他,错过他,不爱他。
      佘青看穿了他,从第一次见面,从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从第一次在那辆越野车上睁开眼睛,从他第一次在佘青面前露出那个稍显拙劣的表情的时候,佘青就看穿了他。佘青看穿了他想问的所有问题,看穿了他想说的所有故事,看穿了他想告诉佘青的一切。
      但佘青没有回答。他在等。等伊恩说出他不知道的那些事,等伊恩说出他在实验室里缺席的那些年,等伊恩说出青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等伊恩说出为什么青云会排在他前面,等伊恩说出那些他来珠江边想要告诉他的、那些他在佛罗伦萨的老桥上、在华夏的小镇上、在珠江的河水中积攒了半辈子的、那些在佘青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佘青准备的那些曾经的花前月下,那些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但在佘青面前他发现他一个字都藏不住的,关于青云的,关于他自己的,关于那个排在伊恩前面的人的记忆和故事。
      他远没有想象的那般平静,他的手在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的颤抖。
      珠江的水是凉的,佘青的手在水中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的手指从最初的苍白变成了粉色,又从粉色变成了那种在冷水中浸泡太久后血液回流受阻的、透着一点青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淤积了一样的颜色。他的手背上有几根凸起的、在冷水中收缩后变得更加明显的、青色的、像是什么古老的地图上的河流一样的血管。那些血管在他手背上形成了一个他不熟悉的、每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到的、像是什么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幅他看不懂的、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有些眼熟的图案。
      温热的水滴落在佘青的手背。不是珠江的水。珠江的水是凉的,这滴水是温热的。顺着他的虎口滑进他的掌心,又无力坠落。
      他得以听见一声哽咽,冰的有些失控的手指拢进手心,他终于等到了,坚硬的哨兵终于破溃,紧接而来的是——真相,冷漠无情的真相,划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也划破了那些仅有的回忆。
      “他,杀了你。”
      伊恩的声音,开始出现那些被泪水浸泡过的、声带黏膜因为充血而变得比平时更厚、更软,眼泪不是从伊恩的眼眶中直接滑落的,而是在他的下眼睑停留了一下,在他的下睫毛的缝隙中被分裂成了更小的、更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下面炸开了一样的小水珠,然后那些小水珠在他的皮肤上汇聚、合并、变成更大的、更重的水滴,沿着他颧骨的弧度。
      有些水滴走到了他的嘴角,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下,被他下意识的、不知道是在舔还是在忍的、舌尖从嘴唇后面伸出来、在嘴角的位置碰到了一点点、然后被那股从口中呼出的温热的气流吹走了。有些水滴走到了他的下巴,在他的下巴尖上汇聚成了一个更大的、更重的水滴,那个水滴在他的下巴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从树枝上脱落一样地,从容地、缓慢地、不带有任何挣扎地,落了下去。落在了佘青的虎口上。
      伊恩找回自己的精神,才觉失态,在这个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哨兵身上,罕见到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仓皇,他动手抹去自己的眼尾,抬头,却又撞见已经瘢痕交错的青年,外界的温度不停的撕裂着佘青的身体,他却面无表情的承受着,只有阖动的睫毛,才能流露出丁点他的波动。
      哨兵数着向导皮肤上的裂痕。从手腕开始,到佘青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关节的这段距离中,像这样的裂痕有无数的红线,穿透着面前清瘦的身体,不,它们不只存在于现在,而是随着向导的重塑,它们也日夜不停的分割着,这具身体。
      裂纹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颜色深到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紫色的暗纹,有的颜色浅到如果不是他把眼睛凑到几乎要贴上佘青皮肤的距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道裂痕。
      二十一处,这个数字在伊恩的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他乘以了佘青全身的皮肤面积,乘以了佘青在实验室里度过的那些年。他没有去计算那个乘法的结果,他知道那个结果会是一个他承受不了的数字。
      他的心脏在知道那个数字的瞬间,会像一个被充了太多气的气球一样,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在他胸腔正中间、在胸骨后面的那个位置、在每一次他看到佘青手臂上的裂痕时都会收缩一下的位置,炸开。
      它们被无数次的撕裂重组,不是一次,不是两次,不是三位数,不是四位数,是无数。多到数字失去了意义,多到“次数”这个概念本身被那些裂痕所携带的时间跨度和痛苦强度压垮了,碎成了比佘青皮肤上的裂痕更细、更密、更无法计量的粉末,撒在那些裂痕与裂痕之间的、看似完整的、但如果你用伊恩的哨兵视力去看、如果你把佘青的皮肤放在显微镜下、你会发现在那些“完整”的皮肤下面,有无数层更古老的、已经愈合的、被新的皮肤覆盖的、在佘青的体内形成了一道道像树的年轮一样的、记录着他每一次被撕裂和每一次被重组的时间戳的裂痕的印记。
      人类自愈能力已经消耗到了一个极限。佘青的皮肤不是不能愈合,是愈合得太多了。每一次愈合都在消耗他体内的某种不可再生的资源。
      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的、支撑着他的皮肤在每次被撕裂后重新生长、重新连接、重新变成一块完整的、可以保护他身体内部器官不受外界侵害的屏障的资源。那些资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无数次撕裂和重组的过程中、在那些实验室的灯光下、在那些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他只知道那些裂痕的边缘是光滑的,不是自然愈合的,不是时间把它磨圆的,而是有一个人在佘青的皮肤裂开之后、在佘青的皮肤还没有来得及用自己的方式愈合之前、用某种伊恩不知道的工具、某种可能比针更细、比线更韧、比人类已知的任何缝合材料都更适合连接活体皮肤组织的、某种在佘青的皮肤上留下了那些在晨光中会反光的、像是什么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两条平行线的针孔印记的、把裂开的两侧皮肤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拉拢、固定、让它们在新的位置上重新生长、重新连接的,技术手段。
      在恒定的温度和养护下,这是一个美丽迷人的向导。伊恩看着佘青,看着他的灰色头发在晨光中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轨迹,看着他眼睑下方那些细密的、在晨光中会呈现出淡青色阴影。
      可是脱离了他们打造的温室。佘青不属于这里。伊恩从看到佘青皮肤上那些红线,倒抽了一口凉气,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这支美丽的艺术品开始干涸,皲裂,从他离开实验室开始,从他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的,他不是生来就是艺术品的,他曾经干涸濒死的腺体已经报废,是一个最低级的向导,一个不值得培养的,一个可以被分解舍弃的。
      他是在那些实验室的灯光下、在那些无数次撕裂和重组的过程中、在那些他不记得的、他不想记得的、但他的皮肤记得、他的皮肤上的每一道裂痕都记得的时刻,被那些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意愿、不是他的选择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一个裂痕一个裂痕地、一层皮肤一层皮肤地、变成了一个美丽迷人的向导。
      红色的裂纹犹如丝线,将曾经缝合的痕迹重新暴露出来。他离开那个温室之后,它们在攻击他,它们在提醒他,你不应该离开,不应该背叛,你不应该活下来。
      是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里,冰冷的机械组织,肆无忌惮穿透了他的身体,把他无数遍钉穿在手术床上,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回去了,回那个为你打造的地方,待在那个为你打造的温室里,做那个为你打造的艺术品。不要去东方,不要去找答案,不要去见那个人,你应该回去,回到那个恒定的温度和养护中,让你的皮肤重新变得完整,让你的红线重新沉入你的皮肤下面,让你重新变成那个美丽迷人的、不会有任何人想要分解舍弃的、可以在帝国的温室中永远、永远、永远地,存在下去。
      可怜易碎的向导,就算是正在受损破裂,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红线,却只是给他增添了一些脆弱可怜的气息,因为他总是独自承受着灭顶之痛,他垂下眼眸,看着它们缠绕着自己的手臂,缠绕着他的手腕,缠绕着他的手指。
      佘青摊开手心,接住了哨兵的眼泪。
      “这是一个鬼故事。”
      佘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嘴唇上的那些裂口在那个抿的动作中被压得更紧、更平,有些裂口的边缘因为挤压而微微泛白,那些白色的边缘在晨光中比他的嘴唇本身的颜色更接近他的肤色,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上画了一些不规则的线条。
      思虑再三,开了口,尽管他皱着眉听得认真。在伊恩的声音中、在伊恩的颤抖中、在伊恩的眼泪和哽咽中,他的脸自动地、像是一面镜子一样地、映照出了伊恩讲的那些事情的质地和重量和温度,映照出了青云的死和查理曼的恨。
      伊恩被当作垃圾投进珠江里,垂死挣扎着,他的身体都是洞,他所有的力量都在泄漏,他感受到了濒死的无助,每一下呼吸都是奢侈,可是他为数不多的值得回忆的,只有那张俊逸无双的东方面庞,他清绝不入世,犹如远在天地之间的一抹紫韵,无人可以拥有,所以迷人至极。
      他的血肉开始愈合,他从珠江里再次醒来,等待他的是被重新召回、等来的是对他的处决、在得知青云的死讯后捂着自己穿孔的肺、走到监狱门口、看到人去楼空、发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他的容身之所的那段他没有说出口、但佘青从伊恩的沉默中读到了真正的绝望。
      可是,他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发表意见。佘青在说出“这是一个鬼故事”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伊恩在讲这个故事时希望从听众那里得到的任何一种回应。
      没有任何的代入情绪。不是他没有情绪,只是他不能把伊恩的故事当作自己的故事来感受,不能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一个他从未参与过的、在时间上比他更早、在地理上比他更远、在人物关系上比他更接近青云和查理曼而不是他的故事中。
      这个不合时宜的回答,一下把陷入情绪的伊恩打了出来,佘青借此抽回自己的双手,接着动作有些仓促的把手都放进珠江里,可以在伊恩下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泡在了冷水中,终于他的疼痛得到了缓解,他不自觉咬的苍白的下唇微微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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