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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你问我啊求你 佘青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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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青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视野里最先涌入的不是天色,不是水色,不是岸边那些被水汽浸润了太多年而长满青苔的石头,那个金色的、尽管剃去了长发,那基因里无法改变的耀眼,也从未变过。
每一根发茬的末端都在折射着太阳光芒,剃得坑坑洼洼的质感,却在这道光线中显得像是金箔被打碎了之后,重新粘贴在头颅上的脑袋。
他在那里摆姿势呢,摊开双手,就算十分刻意,但是他的身量赫然醒目,宛如一个祭司,就算是佘青看来,也不可否认的身材很好,长得也好看,在这荒凉的野外,顶天立地的身体多了一丝希望和神性,好像无所不能似的,可是他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他的神明展示,祭坛上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伊恩在感应到佘青视线的那个瞬间,猛地、快得几乎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地、把他那颗金色的脑袋转向了佘青的方向。他的嘴角在他转头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上扬了,像一个演员在幕布拉开之前就已经把表情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只等在灯光打亮的那一刻向观众展示。
“欢迎来到珠江,我的家乡。”
我的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佘青注意到他没有重读它们。但正是这种不刻意的、不需要强调的、理所当然的表达,比任何重读、任何强调、任何宣示都更让佘青的睫毛在那一瞬间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捧着一双殷切渴望的眼睛,身体顶着烈日,洒下来的阴影垂到佘青的脚下,佘青眯了眯眼,没有任何含义,同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像一个精密仪器,在接收到超出量程的信号后自动调整光圈大小的眯起。
阳光,水汽,珠江的水面在晨风中泛起的、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一样的波纹。岸边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棱角被磨得圆润的石头,和在石头缝隙中生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的、不知道名字的绿色植物。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伊恩所提到的家乡,同样到来的还有夏天,在麻木逃亡的每一天,时间和未来都已经模糊,但是,此刻他才感觉到,他们来到了夏天。
因为丧尸潮的大爆发,持续的吞并着土地,被迫的人类大迁徙后,裸露出来的生态变的纯粹自然,纷飞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味道,入目翠绿盎然的生机,竟然让人恍惚。
佘青动了动脑袋,看着哨兵眨了眨眼睛,坦然自若地分开了膝盖,他坐在一个树桩上,两条小腿在那样的分开中自然地垂落,脚后跟悬在树桩的边缘下方几厘米的位置,在晨光中缓慢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漂浮一样的幅度轻轻地晃动着。
哨兵的期待,他继续视若无睹,他自顾自的弯下腰,他的手指在那个弯腰的动作中触到了地面,那些被晨露打湿的、柔软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地面,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冰凉的、湿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吻了他一下的触感。
然后,佘青把自己放进了伊恩的影子里,他不需要走动,那个影子自己过来。或者说,伊恩在他弯腰的时候,不自觉地、可能连伊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他的影子刚好覆盖住了佘青弯下腰后蜷缩的身体。
佘青在那个影子中感觉到了,比阳光下的温度低了至少五度的凉意,那种凉意不刺骨,不寒冷,只是刚好足够让他因为晨光而微微发热的皮肤降回一个更舒适的、他更习惯的温度。
他在那个影子中蜷缩了一会儿,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身体在感觉到那种凉意之后自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样的、把四肢收拢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更小的、更不占空间的、像是一只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危险之后终于可以安心地把鼻子藏进尾巴里的动物的形状。
干燥火热的空气他并不能够很好地适应。从荒漠到珠江,从那种空气中的每一粒沙子,都在夺走他皮肤表面的水分的干燥,到这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在他的鼻腔和咽喉中凝结的湿润,只隔了一个夜晚。
佘青的身体对这种变化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剧烈,身体在试图调整自己的运转模式以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中出现的、类似于某种机器在切换档位时的短暂卡顿。他的皮肤在那些水汽的浸润下,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红线。
那些红线不是伤口,不是疹子,不是任何可以被诊断为疾病的皮肤病变,而是他那些新生的、薄得近乎透明的、在实验室的重造过程中被加速了生长周期的皮肤,在接触到珠江边这种富含微生物和矿物质的水汽后,脆弱的纹路舒展开,不想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弱点。
那些红线其实一直都在,它们在佘青的皮肤上出现、加深、变淡、消失的过程,和他呼吸的节奏、和他心率的波动、和他体内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的起伏,是同步的。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他的皮肤上写下一行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读懂的、写完了就会被下一个呼吸覆盖的、永远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文字。
好像那珍藏的玉石生出了裂纹,伊恩在那些红线出现的瞬间就凑了过来,像是一只嗅到了某种气味的动物,纯粹的、本能的、不需要任何理由解释的,他蹲下来的位置刚好挤开了茉莉。
茉莉被他挤得向旁边趔趄了一步,她对于亲眼目睹旁若无人的求偶现场,翻了个白眼。
伊恩的手指握住了佘青的下巴,拇指抵在佘青的下唇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处。佘青的下巴太小了,小到伊恩的手指在合拢的时候,指尖和指尖之间还有接近一厘米的空隙,那空隙中透过的晨光照在佘青的下颌线上,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像是有什么人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条线的光边。
向上一挑的同时,让佘青的下巴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抬高了不到两厘米,刚好可以让佘青低垂的眼睑,被抬升到和伊恩的视线平齐的高度,刚好可以让佘青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和伊恩的蓝色眼睛对视。
只是一秒,佘青地认为躲开了,他当然看得见面前急不可耐的哨兵,不过他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应,就像那个已经不受控制跑出来的白狮,已经不停的打着尾巴,被茉莉毫不留情的揪住耳朵,往远处走。
“我们也要过江吗。”
佘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疑问,他的脚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从树桩的边缘落到了地面上,他的重心从坐骨转移到了双脚,他的膝盖从弯曲变成了伸直,他的身体从树桩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了蹲在地上的伊恩,在他的身体前方划了一个不大的、但刚好够他整个人从伊恩的视野中经过、刚好够伊恩的蓝色眼睛在他每一个移动的瞬间都追随着他的轨迹、刚好够伊恩看到他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的每一次晃动和他衣服的下摆在他每一步前进中的每一次飘动的弧线。
茉莉跟上来的时候,回头对伊恩吐了吐舌头。她在笑伊恩,毫不留情面的,垂涎欲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爪子已经伸到了鱼缸边缘,但还差一厘米才能够到食物的猫,她突然灵光一闪,扭头去看佘青。
她怎么感觉佘青现在是一根胡萝卜呢,而那伊恩就是那头驴。胡萝卜挂在驴的头前面,驴走一步,胡萝卜就往前移一步;驴跑起来,胡萝卜就飞起来;驴停下来喘气,胡萝卜就悬在它鼻子前面不到十厘米的位置,近到它可以闻到胡萝卜的气味,但就是够不到,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伊恩就是那头驴,而佘青不需要做任何事,他也并不是设下陷阱的人,佘青只需要做佘青,不需要任何人动手,心甘情愿的追逐着他的影子,哨兵追逐的从来不是佘青给他的东西,而是佘青不给他、但他觉得自己再多走一步就能够到的东西。
茉莉脱下了外套。那件墨绿色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痕迹的、原本是佘青的、被她穿了好几天、上面沾满了风沙,她动作夸张的抖落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最后落在了佘青伸出的手上,她在脱掉外套之后露出的是一件白色的、领口已经洗得发黄的、左胸口处有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意思英文的短袖衬衫,就算她的身材已经在发育,还有些大,大到风从她的身体和衬衫之间的空隙中灌进去、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个气球,她想说好多次,但是伊恩肯定会说把她放飞,打扰他好事。
她高高举起双手,欢呼着,那个欢呼没有声音。她的嘴巴张开了,珠江的风从她的口腔灌了进去,把那个还没有成形的音节吹散了,她的手臂在她的身体两侧画了两个大大的圈,她的下巴在那个向上的过程中朝向天空,她的睫毛在那个光线从那个缝隙中涌了出来的弧线。
佘青拿着茉莉的外套,他的注意力在茉莉身上,在茉莉白色的衬衫和她裸露的手臂,和她高举的双手和她踮起的脚尖和她朝向天空的下巴上,但不止在茉莉身上。他的感知系统中,有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关闭的、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处于低功率运转状态的、在接收到某个特定信号时会自动把音量调高的频道,那个频道的信号来源是他的后方,是伊恩所在的方向,是那双蓝色的、从他在树桩上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的。
那双蓝眼睛不住地在他身上摩挲,毫不客气,从他的后脑勺开始,沿着他的后颈向下,经过他脊柱两侧,每一节都可以用手指触摸到的脊突,经过他的腰。
他的眼睛在那些位置上停留的时间不是均匀的,也不是平淡的,他停留的时间很有质感,让佘青在那个位置感觉到了,一种不是疼痛但比疼痛更难以忽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用手指的指腹反复地按着、松开、按着、松开的触感。
佘青感到更加滚烫的皮肉发出刺痛。不是伊恩的视线让他疼痛,而是他的皮肤在珠江边这种湿润的空气中、在那些红线的蔓延和消退和再蔓延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薄,越来越接近一个临界点,在那个临界点上,空气的每一次流动都像是一根极细的羽毛在他的皮肤上扫过,阳光的每一次照射都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他的毛孔,伊恩的每一次注视都像是有一双滚烫的手在他的皮肤上反复地、用力地、像是一个人在揉一块还没有和好的面团一样地揉搓着,揉搓到他的皮肤发红、发烫、发痛,揉搓到他的皮肉在被那双不存在的手反复碾压的过程中发出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尖叫。
他的额头冒出热汗,那些细密的、透明的、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小彩虹的汗珠,在他的额头上出现、汇聚、增大,在他的眉弓上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沿着他颧骨的轮廓,缓慢地滑落。那些汗珠在滑落的过程中经过了他嘴唇上的裂口,裂口中的盐分被汗水溶解,产生了一种辛辣的、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在他的嘴唇上刺了一下、刺完之后针还留在里面没有拔出来的蛰痛。
指腹不由自主地掐住了衣服下的胳膊,喉头滚动,又痒又疼的感觉在他的身体里蔓延,理智不停的被炙烤,他烦闷的狞紧了眉宇,湿汗沁红了他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机活力,可是只有自己知道,阴郁的爪牙迫不及待的从身体里冒出来,手指掐住的皮肤发烫,发疼,可还是痒,他微微张了张嘴,猩红的舌尖擦过犬齿,他想要张嘴咬下来好了,这样就不会折磨他了。